向下。
没有光,只有绝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希望的黑暗。竖井的直径比上方的输送管道略窄,大约三米,内壁是冰冷的、布满锈蚀疙瘩和凝结物的合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陈年冷却剂的甜苦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如同巨大机械长久静默后散发出的、金属疲劳与绝缘材料老化的混合气息。
维修梯的锈蚀程度超乎想象。大部分横杆早已断裂脱落,只留下光秃秃的固定桩,或者干脆连桩体都腐蚀得只剩一小截尖锐的突起。少数“幸存”的横杆也摇摇欲坠,在“扳手”试探性的踩踏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和金属粉末簌簌落下的声音。他们无法正常攀爬,只能像壁虎一样,手脚并用,在近乎垂直、滑腻冰冷的壁面上寻找每一个微小的凸起、裂缝或残留的螺栓头,进行一场缓慢、危险、极度消耗体力的“岩降”。
林薇将哨兵单元用一根从“扳手”背包里找出的、还算结实的绝缘绳索,牢牢捆在自己背上。腾出的双手需要用来攀附。她学着“扳手”的样子,指尖死死抠进冰冷的金属缝隙,脚尖探寻着几乎不存在的着力点,全身肌肉紧绷,对抗着地心引力和体力透支带来的沉重拖拽。
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肌肉的颤抖和骨骼的呻吟。肋下的污染隐痛在持续的用力下变得尖锐。汗水很快湿透了内衬,在冰冷的环境中迅速带走体温,让她开始微微发抖。呼吸在面罩内凝结成水雾,又顺着边缘滴落。
“扳手”的状态更糟。腿部的伤口显然在持续失血和用力下恶化了,每一次将身体重量转移到伤腿,都能听到他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哼。但他依然稳定地、一寸一寸地向下挪动,同时还要用另一根绳索,拖拽着固定在简易担架上的幽影。担架与井壁摩擦,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刮擦声,在深井中激起悠长、扭曲的回音。
下降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时间感在这里彻底失效,只有无尽的黑暗、冰冷、摩擦声、喘息声,以及下方那越来越清晰的、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和微弱的秩序回响。
那摩擦声并非持续的噪音,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大约两三分钟),就从下方极深处传来一次。声音沉闷、缓慢,仿佛某种极其巨大的、锈蚀的齿轮或闸门,在抵抗了无穷岁月后,依然顽强地、以极慢的速度试图完成一次未尽的转动。每一次摩擦声响起,井壁都会传来极其微弱的、传导上来的震颤。
而那秩序回响,则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幽香,缥缈不定。林薇胸口的印记,随着下降,确实能感觉到一丝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秩序频率脉冲,如同深海鱼类发出的生物荧光信号,时隐时现,指引着方向。这频率与哨兵-03的冰冷精密不同,更加古老、浑厚,甚至带着一丝……悲伤的韵律。
“肖飞,能分析这信号的来源和性质吗?”林薇在脑海中询问,同时小心翼翼地将脚探向下一个勉强能踩住的、碗口大小的凝结物凸起。
“信号极其微弱,且被厚重的物质和混沌背景辐射严重衰减。初步特征分析:非战斗单位,非标准能源设施。频率模式……接近星瞳文明用于‘大型静滞力场维持’或‘深层意识存储阵列’的谐振基频变体。但信号中混杂着明显的……‘结构破损’和‘能量逸散’特征,如同一个漏水的钟,虽然还在走,但声音已经扭曲。” 肖飞的声音也带着凝重的分析感。“下方可能存在一个严重损毁、但尚未完全停止功能的星瞳大型静滞设施。这是希望,也可能是……一个封印着未知危险的坟墓。”
希望与坟墓。似乎已经是她们唯一的选项。
向下。继续向下。
不知过了多久,“扳手”突然停下,低声道:“
林薇凝神向下望去。果然,在深不见底的黑暗底部,隐约出现了一小片极其黯淡的、蓝白色的冷光。不是自然光,也不是“锈海”那种变幻的色彩,更像是某种能量非常微弱的冷光源,如同寒夜荒野中最后一盏即将熄灭的路灯。
光点的出现带来了一丝方向感,也带来更深的寒意——那光芒太冷,太微弱,不像生机,更像遗骸。
他们调整方向,朝着光点继续下降。距离拉近,光点逐渐清晰,原来是从竖井侧壁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破口中透出来的。破口边缘的金属呈现出被高温熔穿后又冷却的扭曲翻卷状,仿佛曾被什么巨大的能量束或实体暴力贯穿。
那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和秩序回响,正是从那个破口内部传来。
“到了…”“扳手”喘息着,率先将身体荡向那个破口边缘。他小心地探头向内张望,目镜后的微光闪烁。“里面…是个…大空间。看不清…全貌。有…那个光。”
林薇也挪到破口边。破口直径约两米,边缘参差不齐。她向内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尽的、仿佛凝固了的黑暗。但在这黑暗的背景上,漂浮、散布着无数细小的、蓝白色的光点,如同冬夜冻结的星河,又像是无数双冰冷而悲伤的眼睛,在永恒的寂静中默默凝视。光源似乎是镶嵌在远处墙壁或某些巨大结构表面的、已经能量枯竭大半的晶格或导光管。
借由这些微光,能勉强看出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远远超出之前经历过的任何舱室或管道。高度难以估量,仿佛一个地下空洞。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寒冷、凝滞,带着一种陈年的、如同图书馆古籍混合着微弱臭氧的味道——那是大量精密电子设备长期静默后特有的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一个无比巨大的、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像一个倒置的山峰,或者一颗被无数管线与金属结构包裹、禁锢的巨卵。它的底部隐没在下方更深的黑暗中,顶部似乎接近这个空间的穹顶。无数粗大或纤细的、闪烁着黯淡能量微光的管线和能量导管,如同血管和神经,从空间的四面八方延伸出来,连接到这个巨卵的表面。有些管线已经断裂、枯萎,像死去的藤蔓般垂落;有些则依然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光缓慢淌过。
而那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正是从这个巨卵的某个内部深处传来。每一次摩擦,巨卵表面的某些能量导管就会同步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仿佛一个垂死者最后、最艰难的心跳。
秩序回响的源头,无疑就是这里。
“下去看看。”林薇嘶哑地说。到了这一步,没有退缩的理由。
他们从破口小心爬入。脚下不再是坚硬的金属井壁,而是铺着一层厚厚的、细腻的、仿佛金属与硅酸盐混合的灰白色尘埃。尘埃如此之厚,踩上去几乎没到小腿肚,扬起细密的尘雾,在微光中缓缓飘浮。
空间的地面相对平整,像是经过人工修整,但布满了裂缝和塌陷。他们朝着中央那个巨卵轮廓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尘埃吸收了大部分声音,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那永恒的心跳般的摩擦声,在空旷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孤独。
随着靠近,巨卵的细节逐渐显现。
它并非一个光滑的整体。外壳由无数块巨大的、形状各异的暗银色合金板拼接而成,板与板之间是复杂的能量密封结构,但如今许多接缝处已经扭曲、开裂,露出内部更加复杂、也同样破损的机械结构和闪烁不定的能量晶格。合金板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远超林薇之前所见任何星瞳造物的、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几何符文与能量回路,但这些符文大多黯淡,甚至大片剥落。
巨卵并非完全静止。它在极其缓慢地、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搏动着。不是生物性的搏动,而是内部巨大能量流或机械结构在抵抗某种束缚或维持某种状态时产生的物理效应。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那清晰的金属摩擦声,以及周围连接管线上能量流光的明暗变化。
他们走到距离巨卵基底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无法再靠近了。一道看不见的、但能清晰感觉到的能量屏障,如同一个倒扣的碗,笼罩着巨卵及其周边核心区域。屏障非常微弱,呈现极淡的乳白色,仿佛随时会破裂,但它依然存在,将内部的秩序场与外部环境(尽管外部也相对“干净”)隔离开来。屏障表面,偶尔有细小的、黯淡的星形能量符号一闪而过,随即湮灭。
林薇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屏障。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远古的共鸣。屏障泛起涟漪,但没有阻止她的接触。一股微弱但浩瀚的、混合了无与伦比的精密与深沉悲怆的意念流,顺着指尖,轰然涌入她的意识!
不再是具体的图像或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浓缩到极致的信息洪流与情绪烙印:
· 一个决定:为了禁锢原初的畸变,为了在宇宙尺度上制造一道“伤口的绷带”,一个文明赌上了一切。无数个体意识自愿上传、融合,化为最坚韧的“锁链”与“修复协议”的基石——“摇篮”协议。
· 一个地点:这里,就是“摇篮”协议在物质宇宙的七大主锚点之一,负责稳定“伤口”这一侧边界的“深层静滞与调和核心”。它的作用不是攻击,不是净化,而是包容、稀释、延缓。像一个巨大的过滤器,试图将“伤口”渗透出的最狂暴的混沌能量,在这里减缓、分流、部分有序化,再导入预设的消解回路,为其他层面的修复争取时间。
· 一次失败:“锁链”崩断得太快,太彻底。其他锚点相继失守、沦陷、或被主动放弃。这个核心成为了孤岛。外部支援断绝,内部能量在对抗无穷无尽的混沌渗透中缓慢枯竭。预设的消解回路淤塞、崩溃。
· 一个转变:为了继续履行“延缓”的职责,核心的掌控者(那个融合的超级意识)做出了最后的、悲壮而无奈的选择。它不再试图将混沌能量“导出”,而是开始主动将其吸入核心深处,利用自身残存的、庞大的秩序结构,对其进行极低效的“内部静滞封装”,像一个自我牺牲的海绵,用自身的“死亡”来换取污染扩散的暂时减缓。
· 漫长的衰竭:这个过程持续了无法计量的岁月。核心内部的秩序结构被不断涌入的混沌缓慢侵蚀、替代、畸变。掌控者的意识在无穷的痛苦、孤独与坚守中逐渐磨损、破碎,最终沉入最深层的静滞,仅保留最基础的“吸纳-封装”本能和那永不熄灭的、代表职责未尽的“心跳”。
· 最终的现状:核心已到极限。内部静滞的混沌能量接近饱和,秩序结构濒临全面崩溃。外部屏障微弱如烛火。它就像一颗内部充满了不稳定炸药、外壳布满裂痕的巨蛋,随时可能彻底爆炸,将积累的恐怖混沌一次性释放,或者……被外部力量提前引爆。
信息洪流退去。林薇猛地收回手,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她感到胸口印记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共鸣过度后的空虚刺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背负了亿万亡魂注视的沉重感。
她明白了。这里不是什么希望之地。这是一个濒临解体的、沉默的殉道者。是“摇篮”协议最后、最悲哀的遗产。
“扳手”察觉到她的异样,警惕地看着她,又看看那巨卵。“你…看到什么了?”
林薇喘息着,艰难地组织语言:“这里…是‘摇篮’的核心之一。快…死了。里面…装满了…从‘伤口’吸收的…混沌。就像…一个快撑破的…脓包。”
“扳手”沉默,目镜后的微光盯着那缓慢搏动的巨卵,仿佛能理解那份沉重。“所以…那声音…是它的…心跳?它还在…工作?”
“最后的本能…”林薇点头,声音苦涩,“它不知道自己快死了…或者…知道,但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肖飞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响起:
“警告:侦测到核心内部能量读数的异常波动!混沌饱和度临界点正在被触发!外部屏障强度持续衰减!根据接收到的结构信息推算……核心的全面崩溃可能随时发生,也可能在标准时间数小时至数天内。崩溃将释放无法估量的高浓度混沌能量,足以瞬间污染并摧毁这片‘边角料’结构,甚至引发‘伤口’本体的连锁反应!”
最糟糕的预想成真了。她们不仅没找到庇护所或出路,反而闯入了一个即将引爆的超级炸弹内部!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林薇立刻道,“在它爆炸之前!”
“去哪里?”“扳手”反问,声音干涩,“上面…有蓝眼睛。这里…是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