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权下达的瞬间,归档库便不再是一个寂静的数据墓穴。
它变成了一座祭坛,一场献祭,一次向物理法则与混沌深渊发起的、绝望而精密的冲锋号角。
幽影站在中央控制台前,身体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绷紧,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绝对的静止。她皮肤下那些乳白色光纹已不再是微弱的闪烁,而是化作了炽烈的、仿佛有熔岩在其中奔流的光河,沿着她的血管、神经网络疯狂流转,透过衣物,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幅不断变幻的、充满几何美感的发光图腾。她的七窍——眼角、鼻孔、耳道、嘴角——持续渗出细密的银色血丝,这些血丝并非滴落,而是悬浮在她皮肤表面几毫米处,如同被无形的力场牵引,微微颤动,构成另一层更加微观、更加复杂的数据流图示。
她的双眼,那对旋转的银河漩涡,此刻转速已快到失去细节,化作两团纯粹灼目的乳白色光球。目光不再聚焦于任何实体屏幕,而是穿透了它们,直接“凝视”着空间中那些无形的能量拓扑结构与频率波形。
控制台的所有屏幕都在疯狂刷新。瀑布般的数据流中,夹杂着大量实时生成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能量模拟图、频率谱分析和预测曲线。物理指针仪表(少数还在工作的)疯狂摆动,发出细碎的“咔哒”声。连接着控制台的那根粗大能量导管,蓝光已炽烈到近乎纯白,脉动频率高到肉眼难以分辨,发出低沉而危险的 “嗡——!” 鸣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过载炸裂。
整个归档库的空间都在共振。淡蓝色的指示灯同步以高频闪烁,忽明忽暗,将无数排高耸的数据存储架投射成一片片晃动不休的、巨大的阴影丛林。空气变得粘稠、带电,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细微的静电刺痛,以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臭氧与高温金属的焦灼气味。
扳手背靠着冰冷的存储架,紧握撬棍和怀中的共鸣石。他无法理解屏幕上那些翻滚的天书,但他能“感觉”到——用那被秩序场“污染”后获得的模糊感知,以及野兽般的求生直觉。
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到令人战栗的秩序能量,正通过上方某处(冰墓的方向),顺着静滞场的无形网络,被强行抽取、汇聚、压缩!那能量的核心处,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银色联系——林薇最后的存在,正在被当做聚焦透镜和引导信标,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飞速燃烧!
他也能感觉到,脚下深处,那团粘稠、冰冷、充满贪婪恶意的混沌聚集体,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它的蠕动和挤压变得更加狂暴、更加无序,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史前巨兽,正用它那由腐败血肉和扭曲法则构成的身躯,疯狂撞击着禁锢它的金属牢笼!从下层传来的撞击声、撕裂声、以及那种湿滑粘腻的吮吸声,汇合成一股令人灵魂颤抖的咆哮,顺着金属结构直冲上来!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庞大的力量,即将在这艘垂死古船的钢铁身躯内,发生最直接的碰撞!
幽影冰冷精确的合成音,在能量导管刺耳的嗡鸣和下层怪物的咆哮背景中,断断续续、却又异常清晰地响起,如同风暴中的灯塔信号:
“反向调制频率注入完成…‘织网者’模块输出稳定化…负载率:91%…核心载体能量签名衰减加速…预计完全消散时间:修正为49标准分…”
“建立与静滞场深层拓扑链接…定位最佳能量传导路径…避开主要结构损伤节点…”
“计算聚集体质量分布与能量涡流薄弱点…模拟共振崩溃波形…生成引导参数序列…”
“警告:聚集体防御性反应增强…检测到高浓度混沌孢子喷射及局部现实扭曲场生成…预计将干扰能量聚焦精度…”
“启动自适应演算补偿…调用备用能源缓存…功率输出提升至临界值…”
“聚焦开始…倒计时…3…”
每报出一个数字,幽影身体的光纹就更亮一分,渗出的银色血丝就更多一缕。她的身体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高频微颤,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超负荷运转,濒临崩解。控制台屏幕上的曲线图剧烈波动,警报红灯疯狂闪烁!
“2…”
能量导管的嗡鸣达到顶点,发出的光芒刺得扳手几乎睁不开眼。整个归档库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来自下方,而是能量过载引发的结构性谐振!高处的数据存储架上,一些本就松动的晶板“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摔得粉碎!
“1…”
幽影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电子尖啸与能量爆鸣的长吟!她双手虚按在控制台上,指尖迸发出刺目的乳白色电火花!
“发射!”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
但扳手感到,周围的一切——空气、光线、甚至时间本身——都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无法用任何感官直接捕捉、却能让灵魂本能颤栗的力量,以幽影和控制台为原点,顺着那条被点亮的能量路径,向上疾冲,然后在上方某处(冰墓静滞场核心)被那缕银色联系精准地折射、聚焦,化作一道极细、极锐、凝聚了难以想象秩序能级的“针”,无视了中间层层甲板和结构,朝着脚下深处、混沌聚合体的某个计算出的“弱点”,狠狠刺入!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扳手看到,幽影的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量,猛地向后瘫倒,眼中的光球瞬间黯淡、涣散,皮肤下的光纹也急速熄灭。她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在控制台边,再无动静,只有嘴角和鼻孔不断涌出的银色液体,证明刚才那恐怖的能量爆发并非幻觉。
控制台的屏幕一片雪花,随后大部分陷入黑暗,只有少数几个冒着青烟,屏幕碎裂。能量导管的光芒急速衰减,脉动停止,最终只剩下一丝苟延残喘的幽蓝。归档库内闪烁的指示灯也大片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让空间重新陷入更深的、带着焦糊味的昏暗。
寂静,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寂静,充满了能量宣泄后的空虚和毁灭的气息。
然后——
从脚下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星球内核炸裂又被厚厚地层捂住般的 “咚!!!”
紧接着,是连锁反应般的碎裂声、坍塌声,以及一种……如同亿万只昆虫同时被捏碎、又混合了粘稠液体被高压气体挤爆的、令人作呕的 “噗嗤——哗啦!” 巨响!
整个“尘蠹”号,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痉挛!
舰体疯狂倾斜、扭曲!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随时会解体的恐怖呻吟!归档库内,更多的存储架倾倒,晶板和存储圆柱如同暴雨般砸落!天花板崩裂,大块的复合材料板和断裂的管线坠落下来,尘土弥漫!
扳手死死抱住身边一个相对坚固的存储架基座,才没有被抛飞出去。他怀中的共鸣石传来一阵急促而紊乱的脉动,仿佛也受到了下方巨变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