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绝对零度背景下的、带着宇宙尘埃颗粒的物理性寒冷,如同亿万根冰针,瞬间穿透了活动服有限的隔热层,刺入幽影的皮肤。从能量核心内室近百度的高温地狱,坠入星表零下两百多度的冰寒炼狱,这温差带来的冲击让她眼前一黑,几乎窒息。
紧急维护通道的出口,开在星体背向建筑群的另一侧,一个隐蔽的、被爆炸清除了表面浮土和冰层的岩石洼地中。爆炸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去,细碎的岩石和冰晶从上方簌簌落下。头顶,是比在建筑群那边更加清晰、密集、冰冷的浩瀚星河,无声地俯瞰着这片荒芜。
氧气存量:二十一分。每一秒的喘息都在消耗。
幽影没有时间停留感受或适应。她在落地瞬间顺势翻滚,卸去冲击,然后立刻蜷缩在洼地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关闭了头盔上所有光源,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夜视增强模式。灰绿色的视野中,星表地形粗糙而清晰。
她首先确认自身状态:除了寒冷和快速消耗的氧气,活动服在刚才的滑坠和爆炸冲击中出现了几处新的刮擦,但密封性完好。工具:仅剩多功能钳和几乎无用的环境检测仪(能源将尽)。武器:无。
然后,她侧耳倾听(通过骨骼和活动服振动传感器),并启动头盔内置的被动声呐(短距离,低功耗)。
没有听到追击者从通道出来的声音。也许它们被强化后的核心内室防御屏障暂时阻挡,或者……那个神秘的追踪者另有打算。
但这不意味着安全。外部威胁——那四台掠夺者载具,按照系统预警,应该正在从星体另一侧(建筑群所在侧)靠近。她发送的误导信标,方向略微偏向了那边,希望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她需要尽快与逃生舱汇合。前提是,她发出的弃舱指令被成功接收并执行,且逃生舱的自动驾驶系统能有效规避掠夺者。
她调出之前通过前哨站系统获取的、更精确的星表地形图(结合自身坠落点定位)。逃生舱原本锚固在建筑群侧的紧急出入舱附近。如果它成功脱离并机动,最可能的隐蔽方向是……星体背面,也就是她现在所在的这片区域,靠近两极的复杂陨石坑地带,那里可以提供一定的雷达和视觉遮蔽。
她估算了自己的位置、逃生舱可能机动后的位置、以及掠夺者最可能的来袭方向。脑中瞬间生成几条可能的潜行路线,选择了最短、但需要横穿一片相对开阔的冰原的路径。风险高,但节省时间和氧气。
没有时间犹豫。氧气:十九分。
她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岩石后窜出,压低身体,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朝着选定的方向奔去。磁力靴在微重力下提供着有限的牵引,每一步都跨出很远,但在极寒和粗糙的地面上,仍需小心控制平衡,避免滑倒或溅起过多冰尘。
开阔的冰原一览无余,只有远处零星散布着几块较大的陨石。星光和遥远的银河光晕提供了最基本的照明,但在夜视模式下,一切都被染上诡异的灰绿色调。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暴露在旷野上的昆虫,随时可能被来自任何方向的猎手目光锁定。
奔跑。喘息声在头盔内回响,与氧气存量倒计时的轻微滴答声交织。肺部开始感到灼热,那是缺氧和剧烈运动共同作用的结果。寒冷从四肢末端向内侵蚀,手指和脚趾开始麻木。
她一边奔跑,一边分出一丝意识,持续监听着通用应急频道和可能的掠食者载具引擎频率。同时,她的异化大脑仍在后台高速运算,根据有限的传感器数据(自身移动速度、方向、氧气消耗率、预估的逃生舱机动模型)不断修正着汇合点的坐标概率。
突然,夜视视野的边缘,靠近建筑群方向的低空,闪过一点不自然的、暗红色的光点!随即消失。几秒后,又一点类似光点在更远处闪现。
掠夺者的载具!他们在进行低空扫描或试探性接近!距离和速度不明,但方向确实偏向她发出的误导信标那边。暂时没有被直接照射或锁定的迹象。
她的误导起效了……暂时。
但这意味着掠夺者已经非常接近前哨站区域。逃生舱如果未能及时脱离,或者脱离时被侦测到……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专注于脚下的路和前方的目标。
冰原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连绵的、阴影更深的陨石坑边缘。她降低速度,利用坑缘的起伏隐藏身形,改为更加隐蔽的潜行。氧气:十四分。
陨石坑地带地形复杂,巨大的环形山壁和散落的巨石提供了良好的掩护,但也增加了导航的难度。她根据脑中的地形图和不断更新的概率坐标,在迷宫般的阴影中快速穿行。
每隔几分钟,她就会短暂停下,爬上某个制高点,用夜视仪扫视周围,同时尝试用逃生舱可能还在监听的、极低功率的特定频率(预先与自动驾驶系统约定,但不确定是否有效)发送简短的方位确认脉冲。没有收到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氧气:十一分。意识开始因缺氧而出现轻微的边缘模糊感,那些被她强行压制的、无逻辑的神经紊乱脉冲似乎有抬头的迹象。
不能停下。停下就是凝固成这冰原上又一具永恒的雕像。
她冲出一个狭窄的岩缝,前方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小型环形山底部。就在她准备横穿过去时——
“嗡——”
一阵低沉而清晰的引擎呼啸声,毫无征兆地从她头顶正上方传来!同时,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神罚之剑,猛地从高空劈下,瞬间将大半个环形山底部照得雪亮!
被发现了?!掠夺者?!
幽影的心脏几乎停跳!她几乎是本能地扑向最近的一块巨石阴影,身体紧紧贴住冰冷粗糙的岩壁,一动不动。
灯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扫过,然后缓缓移动,仔细探查着环形山底的每一寸地面。引擎声在上空盘旋,那是一架轻型突击艇的声音,粗犷而有力,带有废土改装特有的不和谐震动。
灯光没有立刻照到她藏身的巨石。但她在阴影中,能清晰看到灯光下飞扬的冰晶尘埃,以及那突击艇投下的、在坑底缓缓移动的狰狞阴影。
对方在搜索。不一定确定她的位置,但显然这片区域引起了怀疑。是因为她之前发送的方位脉冲?还是逃生舱的踪迹?或者仅仅是掠夺者谨慎的战术扫描?
她屏住呼吸(尽管氧气已严重不足),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极限。手中的多功能钳被捏得死紧,尽管知道面对突击艇的武器这毫无用处。
灯光在附近区域反复扫荡,最近时离她藏身的巨石只有不到五米。她能感觉到灯光的热辐射穿透岩石的缝隙,烘烤着她的背部。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突击艇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引擎声略微远去,灯光也开始移向环形山另一侧边缘。
就在幽影微微松一口气,准备趁机转移时——
“哔哔……滋啦……”
她的头盔通讯频道里(依旧是那个通用应急频率),突然响起了清晰的、带着某种得意和残忍意味的人声,语言是一种混杂了通用语和方言的粗粝口音:
“嘿,的石头!”
“不过,你的小铁罐头(指逃生舱?)跑得可没你快。它现在……嗯,在我们的‘货舱’里做客呢。”
“乖乖出来,把从前哨站里捞到的好东西交出来,说不定能让你死得痛快点,或者……加入我们?看你身手还行。”
是掠夺者!他们不仅发现了她,还截获(或找到了)逃生舱?!而且听口气,他们似乎有某种方式探测到她的生命信号(热成像?)!
绝望如同冰冷的铁水,灌入胸腔。逃生舱失陷,意味着最后的退路和维生保障消失。她被包围,氧气即将耗尽。
然而,就在这绝境之中,幽影那被异化和缺氧折磨的大脑,却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一丝不协调。
“热成像上看你就像块稍微暖一点的石头”——她的活动服虽然有基础隔热,但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内部生命维持产生的热量,确实可能被高精度热成像仪捕捉到轮廓。但对方说“稍微暖一点”,而不是“清晰的热源”。这说明她的热信号很微弱,可能因为活动服的残存效能,也可能因为她自身代谢因异化和低温而降低。
更重要的是,如果对方真的如此清晰地定位了她,为何不直接用武器轰击她藏身的巨石?反而要用语言喊话、施加心理压力?
除非……他们并不能完全确定她的精确位置!热成像可能受到地形、岩石温差、以及她自身微弱信号的影响,只给了他们一个模糊的区域!他们是在诈她,或者试图引诱她暴露更精确的位置!
与此同时,她的意识深处,那来自数据包、关于“织网者”协议中基础能量场隐形理论的碎片信息,如同黑暗中的火星,一闪而过。那理论提到,通过极细微地调制自身生物场或能量辐射,可以模拟周围环境的能量特征,从而在一定程度上规避基于能量差异的探测……
她现在能做到吗?在缺氧状态下,控制自身已经紊乱的神经能量场?
没有选择。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不再试图完全压抑那些神经紊乱脉冲,反而尝试去引导它们,去感受自身与周围冰冷岩石、与星表微弱磁场、与宇宙背景辐射之间那极其细微的“差异”,然后,用她那非人的计算力和控制力,强行调整自身生物电和能量辐射的“频率”与“振幅”,向着与岩石环境更加“同步”的方向扭曲……
这不是真正的隐形,更像是一种极度粗糙的、临时的能量拟态。
她维持着这个状态,身体依旧紧贴岩石,但所有的生命活动(包括思考)都降到了最低限度,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冰冷石块。
头盔通讯频道里,掠夺者又喊了几句话,语气逐渐变得不耐烦,带着威胁。上空的突击艇引擎声再次靠近,探照灯光又一次扫过这片区域,甚至故意在几块可疑的岩石上停留。
灯光再次掠过她藏身的巨石。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短。
“妈的,难道真是块死石头?或者溜了?” 频道里传来另一个声音,带着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