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板屏幕的微光,在绝对黑暗的舱室内,是唯一脆弱的光源。那“备用能源剩余:4%”的倒计时数字,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幽影濒临断裂的神经。肖飞馈赠的能量如同即将燃尽的薪柴,在体内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抵抗,对抗着从四肢百骸不断蔓延的、死寂的冰冷。
她蜷缩在加热单元散发出的、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暖流边缘,像一株即将冻毙在岩石缝里的地衣。手指在数据板粗糙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指尖传来的触感是麻木的钝痛和冻伤后皮肤特有的、即将剥落的脆弱感。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肺部其实已无空气可交换,这只是濒死躯体的痉挛)都带动着胸腔传来撕裂般的闷痛。
八百米。真空。零下一百一十度(加热单元的“恩赐”仅此而已)。身体状态:器官衰竭进行中,神经能量濒临枯竭,肌肉组织部分冻僵。
逻辑模块给出的生存概率:穿越成功,抵达标记货舱的概率 < 0.7%。这还不算中途遭遇“苍蓝之影”造物或再次被“模仿者”扫描锁定的风险。
但停留在此,概率是 0%。
数据板上的局部扫描地图被她反复审视,每一道线条,每一个模糊的标记,都试图烙印在因缺氧而迟滞的意识里。路径必须尽可能利用大型废墟的遮蔽,避开开阔地带。但那标记的货舱和疑似有信号的中继器,本身也可能成为陷阱或已被占据。
就在这时,数据板屏幕边缘,一行几乎被忽略的、极小的状态栏文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外部接口连接状态:稳定。检测到低功耗辅助系统(休眠)。可尝试唤醒/交互。权限:无。需物理认证或高级协议覆盖。”
辅助系统?除了加热单元和这个监控界面,这艘破烂拾荒船还有别的“休眠”系统?在备用能源只剩3%的情况下?
她的目光扫过狭窄的舱室。能量视觉中,除了那个被她撬开面板的设备舱散发着微弱的橘红色热源,舱室其他部分都是死寂的深蓝。等等……在靠近舱门内侧,一堆冻硬的废弃物下方,似乎有一个极其规则的、长条形的轮廓,热量特征与周围环境有极其细微的差异——不是更热,而是更……均匀?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释放热量,并被外壳完美地隔绝着。
她挣扎着挪过去,用还能勉强活动的脚,踢开覆盖在上面的冻硬布料和碎金属。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侧有一个不起眼的、带有生物识别凹槽的锁具,但显然已经失效,箱盖微微翘起一道缝隙。
幽影用那截断金属支架插入缝隙,费力地撬开。箱盖弹开,内部是黑色的防震泡沫,泡沫的凹槽里,固定着三样东西:
1. 一支粗短的、带有透明观察窗的金属注射器,里面充满了粘稠的、闪烁着奇异琥珀色微光的液体。液体在观察窗内缓慢流动,仿佛有生命,光芒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密度感”。
2. 一块巴掌大小、极薄的柔性显示屏,边缘有接口,屏幕一片漆黑。
3. 一个标准的小型多功能工具组,包含微型激光切割头、精细撬具、数据探针等。
注射器。琥珀色液体。不是星瞳的乳白,不是混沌的幽蓝或暗紫,也不是废土的锈黄。这是一种全新的、带着时间沉淀般质感的颜色。
她小心翼翼地将注射器取出。触手冰凉,但注射器本身似乎在微微发热,内部的琥珀色液体随着她的动作荡漾,光芒流转。没有标签,没有说明。
但就在她的手指接触到注射器的瞬间,她大脑深处,那即将沉寂的、属于肖飞回响的最后一丝能量残留,以及她自身神经中那些“织网者”协议碎片,同时传来一阵清晰的、强烈的共鸣与警告混杂的悸动!
肖飞残留的感知传递来一个模糊的概念:“静滞……提取物……危险……潜能……”
而“织网者”协议碎片则反馈出一段冰冷的、程序化的识别信息:“检测到高浓度‘时空惰性介质’样本。用途:极端环境生物机能强制冻结/缓释,高阶神经活动临时超频(伴随不可逆损伤风险)。警告:介质可能与现有神经异化结构及混沌残留产生未知交互,后果无法模拟。”
时空惰性介质?强制冻结/缓释?神经超频?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能在极端环境下强行“暂停”生命活动、或者短暂激发潜能的猛药。但代价巨大,且与她体内已有的“不稳定因素”可能发生灾难性反应。
是赌一把,注射这未知的“琥珀”,换取穿越八百米绝地的短暂力量和可能的后遗症?还是放弃,在这里等待能源耗尽、彻底冻结?
倒计时:“备用能源剩余:2%”。肖飞的能量还能维持大约四分钟。
没有时间测试,没有时间分析成分。这是真正的赌博,赌注是自己的生命和可能变得更糟的“存在形态”。
幽影的逻辑模块在极速运转后,给出了一个基于“使命延续”最高优先级的结论:静止等于任务失败与死亡。行动,即使伴随不可预测的异变与痛苦,至少保留了完成任务(传递坐标、寻找“另一侧回响”)的可能性。风险可接受(在绝境语境下)。
她不再犹豫。
将注射器末端的保护盖拧开,露出锋利的注射针头。针头在数据板微光下闪烁着寒光。
她没有寻找血管——在冻伤和低血压状态下几乎不可能找到。她选择了肌肉注射,位置是大腿外侧相对完好的区域(尽管皮肤已呈青紫色)。用尽最后一点控制力,将针头狠狠扎入!
刺痛传来,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冰火交织的怪异感觉淹没。
琥珀色的液体被缓缓推入肌肉组织。起初是冰冷的,仿佛液态的寒冰注入体内,所过之处,肌肉纤维瞬间僵硬、失去知觉。但这种僵硬并非坏死,而是一种诡异的、被强行按下的“暂停”状态。
紧接着,冰冷的深处,一股灼热的、如同熔岩般的能量轰然爆发!这股能量并非沿着血管流淌,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神经束和细胞层面的能量代谢路径!
“呃——!”
一声压抑的、从喉管深处挤出的痛苦闷哼。幽影的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摔回地面,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视野被琥珀色的光芒完全充斥,耳边响起高频的、仿佛玻璃碎裂又重组的尖啸!大脑如同被投入了一个高速离心机,所有思维、记忆、感知都被搅碎、重组!
痛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超越了晶化侵蚀,超越了数据风暴,甚至超越了濒死的窒息感。这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暴力干涉和重塑。
然而,就在这足以令常人瞬间崩溃的痛苦洪流中,她那被血清固化、早已偏离常轨的神经结构,以及其中嵌入的“织网者”协议碎片,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或者说“韧性”。它们没有被摧毁,反而像是被这股狂暴的琥珀能量强行“激活”、“冲刷”、“暂时性地重新整合”了!
协议碎片中某些深层的、她从未触及或无法调用的功能模块,在这琥珀能量的刺激下,竟然亮起了微弱的光芒!一些关于能量场短时强化、神经信号超频传递、生物组织抗性临时提升的基础协议子程序,被粗暴地启动、运行!
与此同时,她体内那些混沌残留的痕迹,则像是遇到了天敌,在琥珀能量的冲刷下剧烈地收缩、退避,被暂时压制到了神经丛最边缘、最隐蔽的角落里,活性大大降低。
痛苦持续了大约三十秒,这三十秒如同三十个世纪。
然后,洪流退去。
幽影瘫在地上,浑身被冰冷的汗水(瞬间又冻结成冰晶)浸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虽然吸不进任何东西)。剧痛后的虚脱感和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明感交织在一起。
她“感觉”到了不同。
身体依旧冰冷,但那种深入骨髓、即将冻结致死的僵硬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静滞”的低温状态,新陈代谢被强行降低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能量消耗大幅减缓。肖飞馈赠的能量消耗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力量没有恢复,但肌肉的掌控力回来了,虽然伴随着神经末梢过载后的、持续性的细微刺痛和麻木。更重要的是,她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不是能量视觉的增强,而是一种对环境振动、能量场细微扰动、空间结构应力的直觉性感知。她能“听”到远处废墟深处金属因温差产生的、几乎不可闻的呻吟;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极其遥远的机械轰鸣的震动模式;甚至能隐约“察觉”到舱外,那“模仿者”扫描波再次掠过时,在空间能量场中留下的、如同石子投入水面的、短暂的涟漪轨迹。
这是一种非人的、建立在神经超频和协议功能强制启动基础上的“全感知状态”。代价是大脑持续传来过载的胀痛和一种……与自身躯体的轻微“疏离感”,仿佛意识在以一种更高的频率运转,而身体在慢速跟随。
她看了一眼数据板。倒计时:“备用能源剩余:1%”。加热单元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
时间到了。
她挣扎着站起。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笨拙僵硬,虽然依旧缓慢,但精准、稳定,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计算好的节奏。她将那块柔性显示屏和多功能工具组塞进背包(数据板已接入飞船网络,或许还有用,暂时留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她短暂喘息和一次致命赌博的死亡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