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拍打在易家别墅的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易南希将车稳稳停进地下车库,指尖还残留着方向盘的微凉。 昨天她在自己和林砚之共同购置的房子里待了许久,身为男友的林砚之并没有多言,只是默默陪着她,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迷茫与纠结,在他沉稳的陪伴中渐渐有了清晰的方向。 她不想再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旧事裹挟,不想让自己和父亲的关系一直隔着一层薄冰,更不想看着身边的人因这些隐秘的过往互生嫌隙、徒增纷扰。
她要和父亲开诚布公地谈一次,谈公司的动荡,谈高云凤的结局,也谈那些她隐约察觉到、却从未被说透的往事。
推开车门,车库里的灯光昏黄而安静。 易南希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通往客厅的楼梯。 刚走到玄关转角,还没来得及抬手推门,客厅里传来的谈话声便顺着门缝飘了出来,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一个是父亲易向行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沙哑与局促,不再有往日的沉稳果决。 另一个声音虽然听起来苍老却语调锐利,像一把磨了几十年的刀,即便压低了语调,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沈初年,那个前几日还和自己打过交道的舅公。
易南希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悬在半空,僵在了原地。
她本想推门而入的动作,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话钉在了原地。 好奇心与一种莫名的不安交织在一起,让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房门上。
客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易南希的心上,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当年我和高云凤的恋情不被支持,父母后来更是把我送到了美国,为了分开我和高云凤。他们将你外甥女许怜月推给了我,但这一切不过是想利用许淮山的人脉与背景。” 易向行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虽然和许怜月成婚了,但回到京市的我还是心里撇不下高云凤,以至于后来就有了南希。”
易向行这些话里的大半信息,易南希早已通过零碎的线索猜到了七八分。 但当亲耳听到父亲亲口将这一切说出来时,她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般,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许怜月——那个从小呵护她、包容她,给了她全部温柔与疼爱的女人。 虽然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可许怜月为她做的、为这个家付出的,早已远远超过了亲生母亲该有的模样。 那些深夜里的陪伴、生病时的照料、受挫时的鼓励,还有藏在饭菜里的细心、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里的温暖,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与父亲此刻的话语形成尖锐的对比,刺得她眼眶发烫。
易南希此刻心底翻涌的,是对许怜月深深的亏欠,更有难以言说的罪责与抱歉。 她仿佛能看到许怜月当年独自承受着婚姻的背叛、真相的隐瞒时,眼底的落寞与隐忍。 而自己,竟是这场背叛里最直接的“见证者”,甚至是间接的“受益者”,这份认知让她浑身发冷。
“为了顺利把南希带回家,也为了让许怜月能接受和喜欢这个孩子,我提前带她去了那家福利院,让她从侧面先观察和了解。” 易向行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明显的迟疑,“怜月她……可能是因为两次都失去了孩子,知道自己也没有生育能力了吧。又或许是因为太寂寞,身边也需要有人陪伴。”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确定,更藏着难以掩饰的心虚:“她那会心里大概也是明白我和高云凤的关系。” 说到这里,易向行像是羞愧难当,沉默了许久才继续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或许是对我不再抱希望了吧。”
“许怜月欣然答应带南希回来,那会我心里惴惴不安,生怕她发现南希的真实身份。” 易向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还有一种令人齿冷的算计,“所以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开始对许怜月表达关心和陪伴,没有和高云凤过多联系。一方面是为了给她造成一种假象,以为我真心想回归家庭;另一方面,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她完全接纳南希,以为我们的生活会像正常夫妻那样过下去。”
“直到我确认她喜欢上了南希,愿意把所有精力放在孩子身上,不再过多关注我和高云凤时,我这才彻底放心。”
“放心”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易南希的心脏。 那些年许怜月对她毫无保留的疼爱,原来都成了她被蒙骗的证据;父亲短暂的温柔与陪伴,竟全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门外,易南希靠在墙壁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她一直敬重爱戴的父亲,那个在她心中沉稳可靠、撑起整个家的男人,内心竟然如此阴暗、狭隘、刻薄。 所有的关心都是伪装,所有的陪伴都是算计,而那个给予她全部温柔的许怜月,从头到尾都在被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包裹着。
失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要将她溺毙。 对许怜月的自责与负罪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下意识地挺直了僵硬的背脊,胸口的憋闷与愤怒再也无法抑制。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门,下一秒,抬手便朝着门板狠狠推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客厅里的沉寂。
易向行和沈初年同时转头望过来,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易向行看到门口脸色惨白、眼神里燃着怒火与痛楚的女儿时,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易南希站在门口,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的目光掠过父亲慌乱的脸,最终定格在他身上,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所以,你对妈妈的好,都只是为了让她毫无防备地接纳我这个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你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她的感受,对吗?”
带着对许怜月的愧疚,对父亲的无情,亦或是对过往深深的遗憾,也或者是对自己的出身的不耻,各种复杂的情绪,让易南希的声音听起来尖利且刻薄。
易向行的身体颓废的向后倒去,平生第一次有了一切都毫无意义的憔悴感,他无力的闭上眼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逃避所需要面对的追责与愧疚。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脱离了他原本以为可以掌控的范围,就像一颗被剥开的洋葱,带着辛辣,带着即将被切开的残酷与必然,想再躲避已经断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