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目光转过去时,他正咬着后槽牙,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带着轻微颤抖:“我……我有事儿说。”他从裤兜摸出个银色U盘,指节泛青,掌心汗湿让它滑了一下,“昨儿夜里我潜进盛达办公室,拷贝了份会议记录。”
林深的瞳孔微微一缩。
上一世小刘就是这时候被盛达用三万块收买,在拆迁评估书上按了手印。
此刻年轻人的白T恤后背浸着汗,露出洗得发灰的衣领,汗味混着焦虑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们说……下周市规划听证会,要找专家说福兴街的房子都是危房,墙皮一抠就掉,房梁全是虫蛀——”他突然哽咽,喉头滚动像吞下刀片,“我爸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咱们家在福兴街摆了四十年书摊,这街比命金贵……我对不起他。”
林深走过去,拍了拍小刘的肩。
掌心能感觉到年轻人在发抖,像被暴雨打湿的麻雀,肌肉紧绷又无力,肩胛骨硌手。
“你做的,是对的。”他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提前拆迁”四个黑体字刺得人眼睛疼,像烧红的铁钉扎进视网膜。
“老周,我是林深。”他抓起电话,指节抵着柜台的暗格——那里锁着上一世周明远伪造的评估报告,“听证会的材料我们要提前三天提交。对,陈教授的《历史价值评估报告》我这就去拿。”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沈昭。
女记者不知何时到了,米色风衣搭在椅背上,领口别着枚黄铜记者证,此刻正捏着录音笔,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阴影。
“资金流向我联系纪委的同学了,周建国最近跟个叫‘远通贸易’的公司走得近,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她抽出根烟,打火机“咔”地打燃,火光映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烟味混着皮革与旧纸的气息,“我今晚就发第一篇报道,标题我都想好了——《福兴街拆迁背后:是谁在拨弄算盘?》”
白天的喧闹渐渐退去,店铺陆续打烊,木门吱呀合拢,人群脚步声由密变疏,老街像缓缓合上眼皮的老人。
暮色漫进老街时,林深和苏晚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踩着时间的鼓点。
晚晴裁缝铺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架绣了一半的牡丹,针脚细密得像落了层霜,丝线在余晖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苏晚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瓦当上的雨,带着一丝湿润的暖意,“那时候咱们在王奶奶的枣树下捉迷藏,你躲在柴房里,我掀开草垛子,你脸上沾着稻草,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林深低头看她。
晚霞把她的脸染成蜜色,发梢沾着点线头——是白天赶工绣协会徽章时落的,轻轻蹭过他的袖口,留下细微的刺痒感。
他想起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她,她躺在医院的白被单里,手心里还攥着半块没绣完的帕子,血把牡丹的花瓣染成了暗紫,指尖冰冷如石。
“记得。”他轻声说,“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苏晚靠在他肩上,发顶飘来茉莉香粉的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布料气息:“这一次,我们一定能守住。”
他们走到街尾时,晚风卷来一阵汽车鸣笛,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清脆刺耳。
林深抬头,看见盛达集团的玻璃幕墙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一面拒人千里的冰墙。
顶层某个窗户亮着灯,有个影子晃了晃——是赵子轩,他手里捏着份文件,在落地窗前站成一道生硬的剪影,轮廓割裂了天边最后一点橙红。
“福兴街的每一块砖,”林深望着夜空,星光正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睫毛上,凉而轻,“都藏着我们的过去,也决定着我们的未来。”
远处,赵子轩把文件拍在桌上。
封皮上“市规划局拆迁听证会名单”几个字,在落地灯的光晕里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场无声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