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沈那一嗓子“鉴宝之首”,像一颗陨石砸进油锅。
林深站在聚光灯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鸡缸杯”时那层釉面的温润感——不烫手,却仿佛有电流从指腹窜上脊椎。
他没动,也没说话,但整个会场已在他沉默中分崩离析。
空气凝滞如胶。
水晶吊灯的光晕在大理石地面拖出细长影子,像无数条被钉死的蛇。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得反常;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藏品包的拉链,金属摩擦声刺耳地划破寂静。
秦远的脸色变了三次。
先是涨红,再是惨白,最后青得发灰。
他手指抠进紫檀木桌沿,指甲劈裂了一道缝——这桌子是他去年花八十万拍下的明代官器,如今摸上去却像冰窖里的铁板。
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鬓角,混着袖口熏的沉香,蒸腾出一股腥腻味,他自己闻着都想吐。
“你……你不可能知道!”他嘶吼,声音劈叉,“‘厂’字?谁会记得那种细节?你肯定是提前设局!”
可没人信了。
几位老藏家已经掏出高倍镜,凑近展台。
金属框反射灯光,一闪一灭,像心跳。
其中一人忽然倒抽一口凉气:“真的……有道划痕。”
另一人喃喃:“形似‘厂’……这种失误,只有修坯刀角度偏了0.3度才会有……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林深依旧没看秦远。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瞳孔微缩,像是穿透了三百年的时光隧道。
他是“听见”了。
2013年景德镇王师傅工作室里,凌晨三点,窗外雨打芭蕉。
修坯刀轻颤,釉底发出一声极细的“嚓”——像蛛丝断裂,像针尖刮过玻璃。
那声音本该消散在岁月里,却被某种更深的东西捕获了。
不是记忆。
是烙印。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像有两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搅动。
这是代价。
每次追溯太深,颅骨就像要裂开。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眉心,掌心一片湿黏。
“秦老板。”林深开口,嗓音低哑了几分,像是刚从一场梦里挣脱,“你说我作弊……那你告诉我,王师傅那天为什么犯这个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
“因为他女儿高烧40度,他在医院陪了一夜,凌晨赶回作坊补单,手抖了一下。”
全场死寂。
连呼吸都停了。
这不是资料能查到的。
这甚至不在任何档案里。
这是私人时刻,是藏在生活褶皱里的痛楚。
而林深,听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就像人不会去问自己为什么能闻到花香。
这种能力早已融入骨血,成了另一种感官——一种以历史残响为食的第六感。
但它会反噬。
此刻,他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舌尖泛苦。
连续两次深度追溯,像同时打开两扇通往过去的门,每扇门后都有飓风往外吹。
他靠意志力站稳,膝盖却微微发软。
周长老终于起身。
拐杖敲地,“笃、笃、笃”,像丧钟倒数。
他眼神阴鸷,声音沙哑:“年轻人,真相重要,规矩就不重要了?你当众羞辱前辈,算什么德行?”
偷换概念。好一手道德绑架。
林深缓缓抬头,迎上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周长老,”他说,“您知道我第一次进古玩市场是什么感觉吗?”
他没等对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我看见满屋子的瓶瓶罐罐,每一件都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