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照在淮古斋的窗户上。
光线里,灰尘在慢慢飘动。
林深伸手摸了摸雕花的窗棂,入手是常年积累的粗糙感,还有一层光滑的包浆。
手指刚离开雕花,林深的耳朵里就嗡的一响。
他感觉窗棂木头里某种东西的震动,和他自己太阳穴的跳动,在某一瞬间同步了。
空气中的光斑慢慢移动。
木窗边缘的雕花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指尖能感受到被磨平的棱角。
巷口石板缝里传来蟋蟀的叫声,晨风吹过,远处的油锅“滋啦”一声爆开焦香。
青苔的味道比昨天浓了三倍,还混着铁锈和旧纸发霉的气味。
林深下意识屏住呼吸,喉结滚了滚,舌尖尝到了一丝小时候舔过祖母药罐的苦甘味。
早市的叫卖声传了过来,油条在锅里噼啪作响。
巷口一只猫伸着懒腰,尾巴扫起一缕灰尘。
林深盯着那缕灰尘,瞳孔猛的收缩:灰尘飘动的轨迹,竟然是沿着一个完美的徽派马头墙轮廓线在走。
这是街在呼吸时吐出的“气痕”,只有刚签了保护协议的人才能看见。
林深的电话打破了安静,他的声音很激动:“哥,成了!周明远被正式立案调查,文化部亲自牵头,成立了专案组,连夜进驻鸿途集团!”
这个消息在林深心里炸开,但他又觉得本该如此。
他手心冒出薄汗,下意识攥紧了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掌心传来的凉意,让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暴雨夜。
他站在推土机前,雨水灌进衣领,冰冷刺骨。
现在,他仿佛又听到了履带碾过碎砖的声音,尝到了喉咙里的铁锈味。
就在这时,他左耳的耳垂突然一烫。
三秒后,那里浮现出一枚米粒大小,随着呼吸明暗不定的暗金色徽记,图案和福兴街六十七号门楼石础上的残缺刻痕一模一样。
他走到窗边,看着福兴街早起的街坊们。
王婶提着篮子走过,里面的青菜还带着露水;隔壁张伯蹲在门槛上刷着搪瓷缸,茶香和晨风一起扑面而来。
林深的目光却钉在张伯刷缸的右手小指上,那里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形状很像半枚破损的清代铜钱。
他心头一跳:这道疤他见过。
在沈昭寄来的1937年福兴街商会合影底片上,张伯祖父的右手小指,就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戒指。
林深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湿润的青苔味和刚出炉的葱油饼香。
压在心头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他胸口一松,连呼吸都轻快了许多。
可就在他呼出最后一口气的瞬间,整条福兴街的梧桐树冠齐刷刷的抖了一下,所有叶片都翻过来,露出了银白色的叶背,像亿万只眼睛在同一秒睁开,静静的看着他。
林浅的电话也打了进来,声音清脆干练:“哥,你看新闻了吗?华夏文化遗产基金会官网凌晨发公告,宣布永久终止和鸿途集团的一切合作。而且我刚收到内线消息,基金会那个李总监,已经被停职审查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又快又狠。
面对铁证和舆论,周明远终于倒了。
林深感觉脚下的青砖都微微震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这震动是从他脚底涌泉穴直冲头顶。
他看见青砖缝隙里,一株新的苔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叶尖沁出的水珠,竟然是温热的。
覆盖在福兴街上空的黑网,被彻底撕碎了。
林深的视网膜上炸开蛛网一样的亮纹,像旧胶片烧着时爆出的小电火花。
火花还没散去,他右眼的视野边缘,突然出现半行褪色的墨迹:“癸酉年三月廿一,匠人吴守拙,以血调朱砂,固此梁……”字迹一闪就消失了。
林深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窗台上的薄灰,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混着远处小孩追跑打闹的声音,飘散在晨光里。
他笑得越轻,耳垂那枚暗金徽记就跳动得越急。
三天后,市文化馆的会议厅里。
林深作为福兴街的代表,在《福兴街整体保护与修缮合作协议》上,郑重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最后一笔写完的瞬间,林深左耳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安静了三秒。
台下,老裁缝摘下眼镜擦眼泪,镜片的反光里,闪电般掠过一个画面:暴雨夜,推土机的履带下压着半截雕花门楼,石头正渗出暗红色的水渍,水渍蜿蜒成一行小字:“守拙血未冷”。
新的负责人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他握着林深的手,掌心温热有力,眼里满是敬意:“林先生,是你们的坚持,为我们敲响了警钟,也为全国的古城保护提供了宝贵的范本。”
随着协议签署,一笔高达一亿两千万的巨款,作为首批修缮资金,汇入了福兴街保护项目的专项账户。
台下,福兴街的商户代表们眼眶都红了。
有人悄悄抹泪,有人紧紧握着拳头。
掌声响了很久,震得人胸口的纽扣都在共振。
林深发现,掌声的节奏,竟然和三十年前老街元宵灯会的鼓点完全重合。
只是这一次,鼓点全都落在了他自己的心跳上。
苏晚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代表所有商户走上发言台。
她平静的叙述着:“我们这些在福兴街土生土长的人,比任何人都希望老街能有更美好的未来。我们反对的,从来不是推土机,而是对历史的漠视,对文化的践踏。我们想要的,是在这片我们深爱的土地上,有尊严地传承,有尊严地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