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在嗡嗡作响。
冷气从头顶吹下来,拂过每个人的后颈。
窗外天色暗了,玻璃映出模糊的人影。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上。
投影屏幕上,梁教授邮件的最后一行字很刺眼。
“王德昌……”林深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
“这个人我了解,学术背景很深,但在古建保护上,他是个开发派。他主张推倒重建,搞商业地标,追求商业价值。福兴街在他眼里,就是一堆碍事的破砖烂瓦。”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座的人都感到了压力。
冷风吹过颈后,沈昭下意识抱紧了双臂。
这已经不只是一次学术申报,而是一场理念和利益的斗争。
“开发派?我看是破坏派!”沈昭冷声说着,把一个文件夹甩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让会议室里的人都精神一振。
屏幕上立刻切换出几张照片。
“这是我连夜托人查到的,我们那位竞争对手,南方云州市的‘千年古韵’项目。”沈昭指着屏幕上灯火辉煌的仿古街区,眼神很冷,“号称复原宋代风貌,传承千年文脉,实际上,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待拆的城中村。他们用现代钢筋混凝土结构,外面贴上仿古砖和木纹饰面,三个月,一座千年古街就拔地而起。”
她切换到一张施工图,上面标着“快餐式施工流程”,所有构件都是工厂预制,现场拼装。
图上还有一行小字:“工期压缩至89天,确保国庆节前开街迎客”。
沈昭冷笑一声:“他们甚至请了顶尖的营销团队,编了一整套历史故事,在社交媒体上疯狂投放。梁教授的邮件里说,评审组有几位专家对这个项目赞不绝口,认为它为古城更新提供了创新思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不是来考察历史的,是来验收商业演出的。而王德昌,就是这场演出的拥护者。”
会议室里更加沉默。
如果连专家都开始追捧这种假古董,那福兴街这些真实的遗迹,又算什么?
“创新思路?这是对历史的亵渎!”一直没说话的林浅站了起来,脸颊有些发红,她怀里抱着一摞泛黄的档案。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抖但很清楚:“哥,各位,我们可能一直都搞错了重点。我们总说建筑价值,但忽略了福兴街真正的灵魂。”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用玻璃纸封好的老照片,放在投影仪下。
墙上立刻出现了一张黑白影像。
照片的背景是福兴街的街口,但街上走着一群穿着长衫,面容清瘦的知识分子。
照片右下角,一行墨迹还能看清:民国三十二年,渝州文化界同仁暂避于福兴街。
“这是我从市档案馆的旧报纸里翻出来的。”林浅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激动,“抗战时期,福兴街因为地处后方,曾经是大量内迁文人的临时避难所和聚集地。我查了地方志,着名作家张恨水、画家丰子恺、教育家陶行知……他们都曾在这里短暂停留、居住,甚至进行创作。这里不只是一条古玩买卖的街道,它是一座烽火岁月里的文化孤岛,是中华文脉的一个避风港!”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林深猛地站了起来,膝盖撞到桌角也没感觉。
他死死盯着墙上的照片,呼吸都急促了。
“文化传承……”他低声自语,接着眼神一厉,“对,就是文化传承!沈昭,你的报告很关键,要把对手的‘假’打烂!林浅,顺着这条线索挖下去,把所有和福兴街有关的文人资料都找出来,每个名字都是我们的武器!”
他又转向弟弟林深:“阿深,你那边怎么样了?”
一直握着拳头的林深抬起头,眼神沉稳:“哥,放心。我已经联系了街上所有超过三代的老商户和住户,大家一听是保护老街,都很支持。‘老街口述历史’的录制明天就正式开始。我们要让评审组的专家们亲耳听到,福兴街的每一块青石板,都浸透着几代人的悲欢离合。这里不是冰冷的建筑,是活生生的集体记忆。”
林深重重地点头,目光扫过团队里的每一个人。
对手很强,后台很硬,但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们身后,是整条街的百年烟火,是那段不能篡改的岁月。
“好!就这么办!我们必须让他们知道,福兴街的历史,不是演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团队高速运转起来。
林浅几乎住进了档案馆,带回了更多史料。
沈昭则利用人脉,把云州那个假古董项目背后的资本链条挖了个底朝天。
而林深,亲自带队开始了“口述历史”的录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