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随着镜头拉近,问题暴露无遗。
榫卯结构里能看到铁钉和渗出的胶水。
号称手工雕刻的木窗,带着机器切割留下的均匀刀痕。
更离谱的是,一条古河道,河底铺的竟然是画着卵石花纹的现代瓷砖,一块瓷砖边缘,还露出半截未撕净的蓝色生产批号标签。
视频中,一个暗访的声音响起:“老板,你们这木头闻着怎么一股化学味儿?”
一个工头模样的声音不耐烦的回答:“什么化学味儿,这是最新的仿古做旧处理液,泡一天比放一百年还有用。快点干活,下个月就要开业剪彩了。”
那声音里的急功近利,让所有人都很不舒服。
视频播放完毕,接待室内一片死寂。
挂钟秒针的“咔哒”声陡然被放大,有人喉结滚动,吞咽声清晰可闻。
梁教授的拳头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跳了起来。
杯盖“哐当”弹开,褐色茶汤泼洒在桌面上。
“这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侮辱。把老祖宗的东西当成什么了?赚钱的道具吗。”
他的怒吼在房间里回荡,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王德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角发际线缓慢爬行。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苦涩的腥气。
因为那个南方项目,正是他之前极力推荐的。
专家组内部,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分歧。
有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有人后靠椅背,闭目不语;有人盯着王德昌公文包上那枚小小的“城市更新先锋”徽章,目光冰冷。
就在这时,林深的弟弟林深,领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走了进来。
“各位专家,打扰一下。”林深扶着老人,声音里带着敬意,“这位是张奶奶,她们家五代人都住在这条街。”
张奶奶有些拘谨,但眼神很亮。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颤颤巍巍的从一个靛蓝粗布包里,捧出了一本厚厚的、用麻线装订的账本。
账本封面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用毛笔写着“福兴街德源布庄往来账”几个大字,墨色已褪成淡褐,但笔画间的筋骨犹在。
“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老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俺不识字,也说不出啥大道理。俺就晓得,这上面记着,一九四零年,街口的王家米铺赊了咱家三尺白棉布;街尾的李家铁匠铺,用一把菜刀抵了二斤灯油钱……这街上的人情往来,都在这上头了。”
她说完,轻轻的抚摸着账本。
一位研究民俗历史的专家小心翼翼的接过账本,戴上手套,轻轻翻开。
褪色的墨迹记录着战争年代里真实的商业和人情。
纸页边缘有焦痕,是某次火灾后抢救出来时留下的印记。
每一笔,都像是一段故事。
专家翻阅着,手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慨:“这是真正有血有肉的历史啊。”
那声音很轻,但分量很重,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一瞬。
最后的总结会上,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王德昌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敲着桌子说:“情怀不能当饭吃。你们的方案缺乏大规模商业开发的潜力,不符合政绩项目的评选标准。”
他的话音未落,林深站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拿出手机,点开一封邮件,将屏幕转向众人。
“王主任,在来之前,梁教授曾经给我发过一封邮件。我想,在这里念其中一段,或许比我自己的辩解更有力。”
梁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林深清了清嗓子,沉声朗读道:“……真正的历史文化街区,其核心价值,不在于建筑的华丽,也不在于能创造多少GDP。它的价值,在于它所承载的、不可复制的集体记忆与世代情感。砖瓦会旧,木梁会腐,但人与土地之间的联结,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守护的瑰宝……”
每一个字,都让王德昌的脸色更难看一分。
他的手紧紧抓着桌角,指节发白,难以置信的看向梁教授,却只看到对方坦然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深收起手机,环视全场,用一种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做出了最后的陈词:
“各位专家,我的话说完了。如果你们这次前来,是为了挑选一个能迅速出成果、装点门面的政绩项目,那么福兴街,确实不合适。”
他的话锋猛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让所有被他目光扫过的人,脊背都感到一阵寒意。
“但如果你们要选的,是一个真正有历史、有记忆、值得我们守护的活的老街——那么,福兴街,当之无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半小时后,专家组的车队再次沉默的驶离。
这一次,没有人再用轻蔑的眼光打量这条老街。
王德昌坐在车里,一言不发,脸色阴沉。
车窗玻璃映出他扭曲的侧脸,也映出窗外飞速倒退的、一盏盏次第亮起的街灯。
窗外,福兴街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温暖。
林深站在淮古斋的门口,目送着车队消失在街角。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梁教授。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林老板,沉住气。你们,赢了第一步。”
林深看着这条短信,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些。
他抬起头,望着被夜色温柔包裹的福兴街。
远处传来锅铲翻炒的脆响,混着葱姜爆锅的“滋啦”声。
几缕焦糖色的油烟升腾起来,在路灯下显出毛茸茸的轮廓。
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亮。
一个孩子跑过青石板,布鞋底蹭过地面发出“嚓嚓”的轻响,又突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扑进自家门里,笑声却更响了,撞得门楣上悬挂的旧风铃“叮啷”一颤。
这片人间烟火,就是他战斗的意义。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紧绷后的一次放松。
这,才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