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周明远从某个不知名的收藏家手中淘来的宝贝。
但现在想来,那幅画……会不会就和福兴街有关?
林深接过那张照片,指尖传来的,是岁月沉淀下的冰凉与粗糙;相纸背面墨迹微凸,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照片上,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等等。
画案右侧,宣纸边缘微微翘起。
那不是自然卷曲。
是有人用指甲,极其轻微地刮过纸面,留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与纤维走向垂直的细痕。
林深的指尖悬停在那道痕上方,没有触碰。
前世他在档案馆翻阅1940年代福兴街户籍册时,见过同样的刮痕——老户籍员为掩盖某页被撕去的记录,用指甲反复刮擦纸背,只为让光线折射出错觉。
周明远没偷走历史。
他偷走了历史的“校对权”。
“他不会跑。”林深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未来的某个画面。
他抬起头,对一脸愕然的林深说道:“他还有一张王牌没打出来。”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惊疑的目光,转身走进了淮古斋的内堂,径直下到了那间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密室。
密室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古籍和旧木的沉静气息——纸页微潮的霉味、桐油漆的微辛、还有铁皮箱锁扣氧化后散发的淡淡铁锈腥气;指尖划过书架时,能感受到灰尘与时间的重量,以及木纹深处渗出的、几乎不可察的凉意。
这里,封存着他两世的记忆与秘密。
林深将那张老照片平摊在桌案上,闭上了眼睛。
前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
福兴街被夷为平地的画面,居民们流离失所的哭喊(那哭声尖锐而嘶哑,混着推土机轰鸣的低频震动),以及周明远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一幕幕,清晰如昨。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当年的弱小和无知,才导致了那场悲剧。
可现在,当他以一个重生者的视角,重新审视那场灾难的全过程时,一个又一个疑点浮现出来。
当年的拆迁项目,从立项到审批,速度快得异乎寻常,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背后强力推动,扫清了一切障碍。
舆论的操控,相关部门的集体失声,甚至是一些老街坊突如其来的“倒戈”,都显得那么诡异和不合常理。
那绝不仅仅是一个周明远所能拥有的能量。
他护住了街,挡住了周明远,但这就像是拍死了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却没发现背后那张巨大的、正在收紧的蛛网。
“他们……”
林深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射出骇人的精光,他盯着桌上的照片,一字一句地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他们……到底是谁?”
这一世,他不仅要护住这条街,更要将那些潜藏在最深处的鬼魅,一只一只,全都揪出来,让他们在阳光下,灰飞烟灭!
他的思绪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疯狂地卷入了照片的细节之中。
苏晚为什么会觉得眼熟?
这不仅仅是一张历史照片那么简单。
它里面,一定还隐藏着别的秘密,一个足以让周明远在穷途末路之际,依然有信心翻盘的秘密!
窗外,天光大亮。
一只灰色的鸽子从淮古斋斑驳的屋檐上振翅飞过,它的羽翼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在金色的光线中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翅尖掠过时,带起一阵微不可闻的气流扰动,拂动了窗台上积尘的薄层——那尘粒悬浮的轨迹,竟与照片上宣纸边缘被刮出的细痕,形成微妙的平行线。
密室之内,林深的目光却仿佛凝固了一般,死死地钉在那张摄于1948年的老照片上。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因为就在刚才闭眼的刹那,指尖悬停处,相纸纤维的震颤,已透过皮肤,传入神经末梢——
那不是幻觉。
是1948年某个深夜,有人用同一枚铜铃,在画案右下角,敲击了三下。
铃声频率,与他前世濒死时耳道里最后的嗡鸣,完全一致。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近乎停滞。
而桌角,一本封面焦黑的硬壳笔记本,正静静躺在阴影里。
封底内页,一行褪色红字若隐若现:
“福兴街口述史整理小组 · 1953年春 · 主持人:苏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