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身著玄黑袞龙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站在高高的御座上,接受万眾朝拜。
阳光,照在冠冕玉珠上,晃得他有些眩晕。
那一刻,他拥有了一切。
那一刻,他是定鼎天下的帝王,是执掌四海的至尊。
荣耀、权势、威严,世间所有的光环都笼罩在他身上。
人,最终极的目標,也莫过於此吧
可为什么,胸膛里像被挖空了一块
耳边是连绵的颂圣之辞,眼前是恭敬垂首的群臣,可他再也听不到有人拍著他的肩喊一声“季”,再也闻不到老槐树下飘来的、混著泥土气的麦香。
许多个夜晚,『季』独自坐在空旷的寢殿里,望著窗外同一轮明月,摊开双手。
虎口处的老茧坚硬依旧,可握过剑、举过旗、与兄弟撞过酒碗的这双手,如今只能握住一枚冰凉的玉璽。
他总觉得自己弄丟了什么。
新春到了。
『季』站在宫门口,看著宫外万家灯火。
不知不觉时光又流转一年,烟花为谁绚烂,今夜依旧无眠。
恍惚间,一阵极其微弱、却熟悉到骨子里的哼唱声,穿透层层宫墙,飘了进来。
不是宫廷雅乐的庄重繁复,不是战场金戈的鏗鏘刺耳。
是……乡野小调
“那是什么调子”
『季』猛然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茫然的迫切,转向身旁侍奉的妃子。
妃子垂眸应答:“回陛下,是民间社戏的调子。”
不对。
『季』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这不是社戏。
不,不是那社戏。
这是更粗野、更欢闹、更不管不顾的调子!
这不是社戏啊!
是几十年前,在沛县,和那帮弟兄浑人喝得东倒西歪后,扯著嗓子乱吼、踩著泥地乱跳时哼的歌!
那是他在沛县时,每个宿醉的夜晚,最常听的歌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
“这不是社戏!”
『季』猛地从门槛跃过,踉蹌著朝殿外奔去。
他边跑,边甩开身上那身玄色的衣袍,那身象徵著帝王的服饰!
眼前的宫殿景象开始摇晃、剥落,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卷。
“这不是社戏啊!”
『季』嘶吼著,朝著远处隱约闪烁的、温暖的火光奔去。
回家!
他要回到沛县的人群中去!
回到那群人中间去,回到那个会叫他“季”、会和他抢酒喝、会骂他“怂货”又替他去拼命的兄弟中间去!
回家!
回家!
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
幻境发出细密的碎裂声,一道紫色的裂隙在他面前狰狞绽开。
“我不是季,我不是季!”
『季』——不,孔鳩,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道裂隙跌撞扑去。
“我是、我是……”
衣袍彻底散开,长发在虚幻的风中狂舞。
“我是孔鳩,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