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炎还在那儿跳脚。
像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演戏!这绝对是演戏!”
他指著大屏幕,唾沫星子横飞,也不管有没有人信,反正他自己是信了。
一百五十万
给一个不认识的山里人
就为了建个破小学
开什么玩笑。
他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慈善都是什么样的
那是带著八个摄影师,三个化妆师,大明星穿著比乞丐还破的衣服,抱著刚抹了灰的小孩拍两张照,转头就上保姆车用消毒湿巾擦手。
这才是常態。
谁会真的把真金白银往水里扔
而且还不留名
“大家別被骗了!”
周炎抓著那个没声的话筒,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现在的群演很专业的!別说农民了,你让他演玉皇大帝他都敢接!”
屏幕里。
那个叫张富贵的老校长显然听不到现场的疯狗乱叫。
他只是在那儿费劲地调整著镜头。
手太粗糙,手机屏幕又小,点了好几下才把后置摄像头打开。
画面一阵天旋地转。
那是大凉山的风。
硬生生把手机吹得直哆嗦。
“俺们这儿信號不好,大家凑合看。”
张校长的声音带著浓重的方言口音,有点不好意思。
镜头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原本光禿禿的黄土地上,突然出现了一抹亮色。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
不高。
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土气。
外墙没贴那种花里胡哨的瓷砖,就是刷了大白,有的地方还蹭了点泥点子。
但它结实。
那种一看就能抗八级地震的结实。
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的课桌椅,还有黑板上没擦乾净的粉笔字。
操场是水泥铺的。
虽然不平整,但没坑。
几个穿著並不合身校服的孩子正在那儿追打,笑声顺著劣质的麦克风传过来,刺啦刺啦的,却比维也纳金色大厅的交响乐还震耳朵。
周炎不喊了。
他张著嘴,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如果这是演戏。
那这布景未免也太大了点。
那这群演未免也太真了点。
镜头还在动。
最后停在了校门口。
那里立著一块石头。
不是什么名贵的汉白玉,就是山上隨处可见的大青石,被人磨平了那一面。
上面刻著一行字。
红漆描的。
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顏色有点淡了,但依旧醒目。
【第一小鱼希望小学】
没有“许青”。
没有“青鱼”。
只有“小鱼”。
“这就是俺们学校。”
张校长的脸又切回了屏幕,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著光。
他指了指身后的牌子。
“当时许先生匯款过来,俺们问他要不要搞个仪式,请个记者啥的。”
“毕竟一百五十万啊。”
“那是俺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钱。”
“可许先生说不用。”
“他说他不想让人知道,也不想让人打扰。”
“他就一个要求。”
张校长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咽:“他说,学校必须叫这个名字。”
“俺当时多嘴问了一句,这『小鱼』是哪位大菩萨”
“许先生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久。”
“后来他说,那是他媳妇。”
“他说他媳妇病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没別的本事,就想给媳妇积点德,希望老天爷看在这些娃娃有书读的份上,对他媳妇好一点。”
“哪怕……”
张校长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哪怕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別让她受苦。”
轰——
这段话。
就像是一记重锤。
狠狠地砸在了现场五万人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