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姜月事件4(1 / 2)

大通铺的夜晚並不安静。

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屋子里,呼嚕声此起彼伏,跟蛤蟆坑似的。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是那种长期不洗澡的酸臭,混合著发霉的被褥味,还有不知道是谁晚饭没消化好放的臭屁味。

许青睡不著。

他蜷缩在那个只有一半宽度的铺位上,身体紧紧贴著墙壁。

墙壁冰凉。

那种凉意顺著单薄的旧衣裳往骨头缝里钻。

但他不敢动。

旁边那个叫姜月的假小子睡得很死,一条腿十分霸道地横在他被子上,大半个身子都快压过来了。

许青手里死死攥著那块带焦味的蓝色碎布。

只有这东西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著,还没被这个世界彻底拋弃。

突然。

啪嗒一声。

那是配电室老旧闸刀跳闸的声音。

原本还会偶尔闪烁一下的走廊昏黄灯光,彻底灭了。

福利院为了省钱,或者是线路实在太老了,停电是家常便饭。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对於別的孩子来说,这不过是翻个身继续睡的小插曲。

甚至还有几个调皮的梦话嘟囔了一句“別抢我的肉”。

但对许青来说。

这无异於地狱的大门被踹开了。

黑暗。

並不是空的。

在他的世界里,当光线消失的那一刻,那场大火就会烧起来。

噼里啪啦。

他听到了木头被烧爆的脆响。

呼呼呼。

他感觉到了热浪扑面而来,那种能把眉毛瞬间燎焦的高温。

“救命……”

“小青,快跑……”

“別回头!跑啊!”

父母悽厉的喊叫声在耳边炸开,比刚才的呼嚕声大了一百倍,一千倍。

许青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他看不见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了。

他看不见周围那些睡得横七竖八的孩子了。

眼前全是红色的火苗,像是无数条贪婪的舌头,要將他吞进去,嚼碎。

“呃……”

许青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扼住脖子的声音。

那是极度的惊恐导致的气道痉挛。

他无法呼吸。

氧气进不去肺里。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就像是一条被扔在乾涸水泥地上的鱼。

他的双手胡乱抓挠著。

指甲抠在粗糙的木板床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木刺扎进了指甲缝里。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烫。

浑身都烫。

好像皮肤正在一点点被烧焦,变成了黑炭。

许青想要尖叫,想要喊救命。

可他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他只能在黑暗中无声地挣扎,把那块早已湿透的床单抓烂,抠破。

指尖渗出了血。

黏糊糊的。

这触感更像是那天父亲脸上流下来的血。

许青彻底崩溃了。

他翻过身,整个人跪趴在床上,用额头死命地去撞那冰冷的墙壁。

咚。

咚。

只有疼痛能让他稍微清醒那么一点点。

就在这时。

那条横在他身上的腿动了动。

“谁啊”

姜月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被打扰的不爽。

作为福利院的孩子王,她的警觉性比一般孩子都要高。

以前为了抢刚出锅的热馒头,哪怕是睡得正香,只有闻到一点味儿,她都能立马弹起来。

姜月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

黑得跟锅底似的。

“大半夜的,哪只耗子在磨牙”

姜月嘟囔了一句,准备躺下继续睡。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

而且不像是什么耗子。

更像是有人在拿脑袋砸墙。

咚。

咚。

还有那种急促的、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就在她枕头边上。

姜月瞬间清醒了。

她伸手往旁边一摸。

摸到了一手冷汗。

还有那个正在疯狂发抖的小身板。

“喂!”

“小哑巴”

姜月喊了一声。

没人理她。

许青还在那儿抖,频率快得嚇人,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响声。

“你怎么了”

“做噩梦了”

姜月这下有点慌了。

她在福利院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尿床的,见过梦游的,甚至见过半夜爬起来偷吃牙膏的。

但从来没见过抖成这样的。

这哪是做噩梦啊。

这简直就像是羊癲疯犯了。

姜月摸黑抓住了许青的胳膊。

好烫。

“別撞了!”

姜月用力把许青往回拽。

许青的力气大得惊人。

那是人在濒死状態下的本能反应。

姜月差点被他带个跟头,脑门磕在床栏杆上,疼得她呲牙咧嘴。

“你属驴的啊!”

姜月骂了一句。

若是换了以前,要是谁敢大半夜这么折腾,吵了她的觉,还要让她磕破头。

她早就一脚把人踹下床,或者直接拎著那根钢筋教对方做人了。

但这次。

她没动粗。

因为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从许青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不像是哭。

更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小狗,被关在笼子里,那种绝望到极致的呜咽。

“怕黑”

姜月虽然大大咧咧,但脑子好使。

这灯刚灭,这小子就疯了。

肯定跟这黑咕隆咚的环境有关係。

“废物。”

“这么大个人了还怕黑。”

姜月嘴上骂著,动作却没停。

她在黑暗中摸索著。

把自己身上盖著的那床破被子掀开。

屋子里的温度很低,只有几度。

冷风瞬间把她那点睡意吹没了。

姜月打了个哆嗦。

她摸到了自己白天穿的那件棉袄。

那是件不知道谁捐的旧衣裳,原本是军绿色的,现在洗得发白,袖口还开了线,里面的棉絮都露出来了。

但这已经是她全部的家当里,最暖和的一件东西。

平时谁要是敢碰一下,她能追著那人打出二里地。

姜月拿著棉袄,摸黑盖在了许青身上。

“给你盖著。”

“別抖了,再抖床都要塌了。”

她用力把棉袄往许青身上压了压,甚至还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没用。

许青还是在抖。

他蜷缩成一团,那块棉袄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

他还在那个充满大火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