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摩纳哥。
巴黎酒店。
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凌无问站在七楼套房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赌场广场,灰色石板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光。
白色劳斯莱斯停在酒店门口,门童穿著笔挺的制服拉开车门,里面下来一个穿皮草的女人。
她看著那片风景。
手扶著窗框。手指还在抖。
药效已经持续三十个小时,副作用没减轻。
身后传来渡鸦的声音。
从笔记本电脑里传出来的。
他远程连接了房间的屏幕,摄像头对著她。
“沃尔科夫明天晚上的宴会八点开始。七点半到场,留半小时寒暄。”
凌无问没转身。
“宾客名单我发给你了。二十一个人。你认识四个: 摩纳哥亲王妹妹,俄罗斯石油公司副总裁,佳士得欧洲区主席,还有那个和你『父亲』做生意的哈萨克矿业大亨。”
她转身。
走回房间中央。
电视屏幕上显示著沃尔科夫的照片。
微笑,灰蓝色眼睛,左胸口袋插著白色方巾。
“他会在开场致辞后单独和重要宾客聊天。你是其中之一。科瓦连科家族在乌克兰能源界的地位,他需要维持关係。”
凌无问站在屏幕前。
看著那双灰蓝色眼睛。
“他知道我是假的吗”
渡鸦沉默三秒。
“不知道。但他在试探。上次你拿u盘的时候,他已经起了疑心。”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
放在桌上。
黑色,很小,在灯光下反著光。
“这次进去,目標不是u盘。是密钥。”
渡鸦的声音继续。
“沃尔科夫的保险柜在书房墙后面。需要三重验证: 指纹,虹膜,密码。指纹你有了,虹膜需要近距离接触,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听著。
“密钥是打开u盘的关键。叶深手里有一份,沃尔科夫手里有一份。两份合在一起,才能解开名单。”
她把u盘收回口袋。
走到衣柜前。
拉开柜门。
里面掛著三件晚礼服。
黑色,深蓝,酒红。
她伸手摸过那些面料。真丝,绸缎,蕾丝。冰凉,柔软,陌生。
2
“黑色。”渡鸦说。
她拿出那件黑色的。
无袖,v领,裙摆拖地。腰间有一条细带,收出腰线。
她换上。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人她不认识。
黑色礼服裹著陌生的身体。
锁骨凸出,肩膀太瘦,手腕细得像隨时会折断。
脸上有粉底遮不住的苍白,嘴唇涂著暗红色。
她抬手。
镜子里那个人也抬手。
她侧身。
镜子里那个人也侧身。
她笑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人也笑。
但那不是她的笑。
是安娜科瓦连科的笑。
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眯起的弧度,都是资料里那个女人的標准表情。
她看著那张脸。
很久。
“口音。”她说。
渡鸦在屏幕那边开口。
“乌克兰东部口音。俄语母语,英语流利,但带斯拉夫语系的尾音。元音拉长,辅音咬得重。”
她张嘴。
“good eveng, r. volkov.”
“太长。元音再拖一点。”
“good eveng, r. volkov.”
“good。再来一遍。”
她重复。
十遍。
二十遍。
三十遍。
喉咙发乾。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著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凉意。
3
下午五点。
渡鸦发来沃尔科夫的完整档案。
三十七页。从他父亲的克格勃背景,到他自己九十年代发家的石油生意,到千禧年后转型艺术收藏和慈善事业。
她翻到第十二页。
“个人习惯: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游泳一千米。早餐只吃燕麦和水果。午餐常约在蒙特卡洛乡村俱乐部。晚餐必有鱼子酱和白葡萄酒。”
翻到第十九页。
“安保团队: 十二人。八人轮班,四人隨行。头號保鏢叫米哈伊尔,前阿尔法小组队员,跟了他十五年。”
翻到第二十六页。
“书房习惯: 每晚睡前独自在书房待半小时。喝酒,听音乐,看画。这段时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她看著那行字。
“任何人不得打扰。”
渡鸦的声音传来。
“那是你的机会。宴会结束前,他一定会去书房。你跟上去,製造偶遇。虹膜扫描需要三十厘米內对视三秒。你可以做到。”
她合上档案。
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黑了。
赌场的灯陆续亮起来,金色穹顶在暮色里发光。
“如果他认出来呢”
渡鸦沉默。
很久。
“那就撤。保命第一。”
她没说话。
看著那片灯火。
4
晚上七点。
她坐在化妆镜前。
化妆师是渡鸦的人。一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女人,手法熟练,沉默寡言。
她用刷子在凌无问脸上扫过,粉底,腮红,眼影,睫毛。
凌无问闭著眼睛。
感受那些刷子拂过皮肤。
很轻。
如同小时候妈妈给她梳头。
她睁开眼睛。
镜子里那个人又变了一点。
比夏午更像安娜。眉毛修细了,眼线往上挑,嘴唇涂成玫瑰色。
化妆师退后一步,看了看,点头。
收拾工具,离开。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看著镜子里那张脸。
三秒。五秒。十秒。
她开口。
“哥。”
声音很轻。
“借我一点勇气。”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著她。
没说话。
她也看著那个人。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