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大军凯旋。
京城南门外,十里长街上,两侧百姓挤得人山人海。
官道上铺了红毡,城楼上掛了黄绸,连城墙上的砖缝里,都插满了小旗。
“来了来了!李大人的队伍来了……”
人群之中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整条长街顿时就炸了锅。
前排的李安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一身鎧甲虽已卸了大半,但肩上那件半旧的披风被风一吹,还真有那么点凯旋將军的派头。
当然了,这派头也就维持了三秒。
因为他身后的金大牙,骑著一匹更大的白马,扯著嗓子在那嚎:
“让开让开……”
“李大人来了……”
“谁挡道踩谁……”
李安对他这副爆发富的作派也是无语。
你能不能小点声搞得跟是你打贏了一样。
金大牙却是丝毫不在意,反而一把扯过身边赵大胆递来的旗帜,猛地一挥。
“大齐威武……”
“李大人万岁……”
万岁你个头啊!你是觉得我活腻了是吧
李安翻了个白眼,但也没精力去管他了。
他的注意力被后方跟著过来的御輦给吸引住了。
輦帘半拉著,透过那层薄纱,可以隱约看见赵灵儿坐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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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她並没有穿龙袍。
穿的是一件素色长袍,头髮束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清清淡淡的,反倒是像是个文弱书生。
她的肩膀上还缠著布条……三天前那一箭的伤口还没好利索。
但她的眼睛却是一阵忽闪忽闪的灵光。
一直在透过面前的那层纱帘,紧紧地盯著骑在马上的李安。
李安自然也是感觉到了小皇帝的那道目光,浑身却是被看得有点发毛起来。
自从那天晚上的相互坦白之后,他每次跟赵灵儿目光对上,就总觉得这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太对劲。
具体,他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不对。
就是那种……像是猫叼住了鱼,捨不得吃,但又更不想放的那种感觉。
一想起来,倒是怪瘮人的。
而李安的那些部下们,一个个也都跟金大牙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城。
尤其是大功臣张铁柱,扛著那台改良版连弩模型,被工部的几个工匠簇拥著走在队伍中段。
那帮工匠们也是一个个眼睛放光。
看张铁柱的眼神,那叫一个挺胸抬头的骄傲啊!
队伍慢腾腾地进了城门。
百姓们的欢呼声却是一浪高过一浪。
其中最响的一嗓子是个大婶喊的:
“我家大妮子还没说亲……李安大人看过来……看看我家妮啊!”
李安被这大嗓门一喊看了过去,一个三百斤的胖妹朝著自己拋媚眼,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
回京后第三天。
李安窝在状元府的书房里,把脚翘在桌子上,椅子向后仰了个危险的角度。
他嘴里叼著根草,眼皮半耷拉著,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终於能歇几天了”的气息。
但自从他穿越过来以后,这老天爷从来就不允许他休息超过两炷香。
砰……
大门一开。
金大牙领著赵大胆、刘半仙、钱小海,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大人!”
金大牙一屁股坐在李安对面的椅子上,满脸通红,嘴里的两颗大金牙闪闪发光。
赵大胆往门口一站,双臂抱胸。
刘半仙捧著一根龟壳,一脸高深莫测。
钱小海则是直接把一叠银票拍在了桌子上。
“你们搞什么这什么阵仗”
李安的椅子往后一歪,差点翻了。
金大牙往前一探身子,压低嗓门说道:
“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嗯”
“这天下……该换个人坐了。”
李安眼珠子都差点惊掉了:
“什么”
赵大胆在后面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我们不是造反。我们是……替天行道……啊呸!我们这应该叫顺应民意。”
刘半仙更是从龟壳里掏出三枚铜钱,当场在地上一拋。
铜钱叮噹落地,滚了几圈停下来。
刘半仙低头端详了两秒,然后猛地抬头,一字一句道:
“大人!我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大齐该改天换日了,新帝当姓李。”
“……”
李安真是被这些手下们给气笑了,这特么黄袍加身的戏码,居然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你们是不是疯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你们不要想要命,我还想要呢!你们要我去抢皇位砍头你们出头”
金大牙一拍大腿:“大人您这就谦虚了!”
“论功劳,咱大齐这些年,是谁把经济搞起来的是您!”
“是谁炼出了神铁也是您手底下的人!”
“是谁种出了红薯让百姓吃饱了饭还是您!”
“是谁一个人扛著二十万铁骑打贏了仗更是您!”
“更別说连弩了、以工代賑了、通宝券了……这些哪个不是从您脑子里蹦出来的”
李安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发现无从反驳。
因为金大牙说的……好像都是事实。
虽然他的初衷一个都不是为了干这些。
钱小海又从怀里掏出一份联名书,往李安跟前一递。
“大人,您看看,这可不光是我们四个的意思。”
李安低头一看。
密密麻麻的名字。
城防营的將领、纠察队的头目、工部的工匠、司农寺的农官、各郡的乡绅……
少说得有上百人。
联名劝进。
李安看得这是头皮直发麻。
“你们……你们这是要害我啊!”
金大牙嘿嘿一笑:“大人,眼下整个大齐,文的武的,上上下下,就没有不服您的。”
“当今陛下也是好人,但说句不好听的……天下是靠您撑起来的。”
“您觉得,现在的民心所向,陛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这话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金大牙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赵灵儿心里清楚。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她不只是清楚他的功劳……
她连他是臥底都清楚。
“行了行了。”
李安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说说就算了,別当真。”
“再说了……你们的卦是怎么算的你那龟壳里写了密码是不是”
刘半仙一脸正色:“大人,天机不可泄露。”
“滚。”
四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但那份联名书,留在了桌上。
李安盯著那叠纸看了很久。
他甚至伸手去翻了翻后面几页。
越翻越心惊。
因为不光是军队里的人在签名。
连前些天他在城墙上骂过的那几个缩头乌龟文官,都赫然签了名字。
还有几个他都想不起名字的小县令,歪歪扭扭地写著“某某县令叩首呈”。
就连刘婉清的老爹刘德,那个精得跟猴似的国舅爷,居然也在上面按了手印。
李安把纸合上了。
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长长吐了口气。
红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冷冷地问了一句:
“他们走了”
“嗯。”
“说了什么”
李安看了她一眼:“说让我当大齐皇帝,这是要逼我造反啊!”
红眉的嘴角也是惊得抽动了一下,道:
“公子倒是挺有自知之明,没答应。”
“谢谢夸奖。”
红眉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联名书上。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丟下一句话:
“不过他们说的也不全是废话,你於大齐的贡献,未尝不能当他们的皇帝。”
连红眉都这么说,李安就更是无语了起来。
自己到底是怎么从一个想摆烂的臥底,混到了要被黄袍加身当皇帝的这步田地的
……
翌日。
金鑾殿內。
百官早朝。
满朝文武列於两侧,但整个朝堂上的气氛却是与以往迥然不同。
因为龙椅上的人……变了。
不对。
仔细一看,还是那个人。
但“那个人”的样子,变了。
赵灵儿今日没穿龙袍。
她穿的却是一件浅蓝色的女装长裙。
头髮也没有束起来,而是披散在肩上,用一根玉簪挽了个简单的髻。
她的面容本来就十分清丽。
只是这三年以来,一直刻意地用龙袍和威仪去遮掩。
而今天……
她却是没有再做任何的遮掩了。
那张脸上没有了帝王的威压。
却是彻底换回了本真的自我,女儿装来面对这些熟悉的朝堂面孔们。
满朝文武从进殿的那一刻起,就全都开始觉得不对劲。
一个个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起来。
“陛下今天怎么……怎么看著不太一样她怎么……穿著女装”
“这分明就是个女子啊!陛下……这是我们的大齐皇帝陛下么”
“嘘……小声点。”
李安今天倒是站在武將那一列的前头,看著龙椅上女装的赵灵儿,心里立刻就完全明白了。
赵灵儿要摊牌了。
果然。
赵灵儿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整个大殿。
然后她直接就站了起来,开口说道:
“诸位爱卿。”
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再刻意压低。
那是一个纯属於女子的声音。
清亮的。
柔和的。
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地说道:
“朕有一事,要告诉诸位。”
大殿內此刻也是被惊得鸦雀无声。
“朕並非赵玄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灵儿接著说道:
“朕的真名叫赵灵儿。大齐先皇的七公主。”
“三年前,皇兄赵玄机去了终南山修道,此后音讯全无。”
“太后和国舅担心社稷动盪,便让我女扮男装,冒充皇兄登基。”
“这三年……我剪了长发,烧了红妆。穿上龙袍,压低嗓音,每日如履薄冰。”
“三步之內不准任何人靠近。不敢生病。不敢笑。不敢哭。”
“说到底,朕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子。”
“却假扮了三年的皇帝。”
话音落地。
大殿之中立马就彻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