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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两秒,忽然就笑了。
“原来是你们家的小朋友啊。”
说著,也不再硬把蛋糕往孩子手里塞,而是转身走到老太太的摊子前,蹲下身,认真挑了挑。
那堆小东西都很朴素。
有铜丝拧的花。
有废旧弹壳磨出来的小掛件。
还有用黑白金属丝缠成的小发卡。
露西亚一眼就挑中了两个最顺眼的。
一黑,一白。
“这个我要了。”
“还有这个。”
隨后,她又转身走到老头那边,提起自己的长靴,一屁股坐到那张小木凳上。
“爷爷,麻烦帮我拋个光吧。”
“新鞋,得亮一点,才配得上我这张脸。”
老头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
那股戒备总算鬆了点。
老太太接过钱,动作有些僵硬地把发卡包好。
老头则咳嗽了一声,蹲下身,开始给那双新靴子上油打蜡。
露西亚顺势把蛋糕打开,放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又把热可可递到小男孩手里:
“现在可以吃了吧”
“我付过钱了。
“不吃就亏了。”
这回,小男孩终於犹犹豫豫地接了过去。
蛋糕吃得很慢。
一小口。
又一小口。
像是生怕吃太快,这种东西以后就再也碰不到了。
露西亚看著,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但嘴上依旧轻快:
“慢点吃,不够我再给你买。”
“反正我有钱。”
“多到花不完。”
老头闻言,手上擦鞋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由衷讚嘆:
“像姑娘这样,又漂亮、又有善心的人,现在可真是不多见了。”
“这种品质……如今几乎见不到嘍。”
“那也未必。”旁边敲打著金属丝的老太太立刻反驳:
“东城区新来的那个治安队长,不也是个好人”
“谢尔盖奥列格维奇。”
“人家那才叫真办事儿!”
“前两天,不是又把一个贪官给抓了吗!”
露西亚本来正托著下巴,看小男孩吃奶油。
闻言,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
“哪个”
“还能有哪个,就是负责物资调配那个副局长啊!”老太太说起这事,整个人都精神了,手里的小锤子挥得鐺鐺响:
“谢尔盖队长直接带人抄了他家,从地下室翻出好几吨救济粮!”
“听说那人还想狡辩,说是临时周转,说是库存调配……呸!”
“谢尔盖当场就说了,『从哪来的,就该回哪去。』”
“还说什么『这都是从居民嘴里抠出来的血汗,不该再锁回仓库里发霉』。”
“后来啊,他乾脆自己掏钱,连著开了三天粥棚!”
老头一听,立刻翻了个白眼,手里的鞋刷子都差点飞出去:
“那叫好人那叫不怕死!糊涂!”
“上一个这么干的,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说完,他还不忘抬头郑重其事地看向露西亚:
“姑娘,你可千万別学这种人。”
“自家这孙子爹妈,在东城区水厂打工。”
“別看东城区听著体面,其实都一样。”
“我们老两口能在这儿摆摊,那还是因为儿女认识这酒店里的一个小领导。”
“然后又花了大价钱,託了不少关係,才把这摊位给落下来。”
“一般人想来摆还没这机会呢!”
他说著说著,脸就黑了。
“就这,每个月还得给两边治安局、市场口、还有管街面的『熟人』上供不少。”
“真正落到口袋里的,也剩不下几个子。”
“也就勉强供这孩子念个书。”
老太太却不服,又把话题掰了回去:
“反正谢尔盖队长是好人,这个我不管你怎么说都没用。”
“他上任才三个月,东城区那边风气真变了不少。”
“以前那些收保护费的、强买强卖的,现在都缩著脖子做人了。”
“治安队还开了什么『居民接待日』,谁都能去找他投诉。”
“连我这种街边摆摊的老太太,都能跟人家嘮上两句。”
老头鼻子里哼了一声:
“別扯了,还居民接待日。”
“说得跟真有青天大老爷似的。”
“那西城区那帮老爷们能容他”
“容不容的……咱也不知道。”老太太耸了耸肩:
“反正现在东西两城本来就不对付。”
“这位队长听说跟西城那边的人从来不往来,开会都派副手去。”
老头给长靴拋著光,又低声嘟囔:
“东西城不对付,最近倒是越来越严重了……”
“而且你听说没,城外那个双塔镇,最近又不太平了。”
“听说两边的人,也不知道为了点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又狠狠干起来了。”
“还能是为了啥”老太太一脸见怪不怪:
“抢吃的,抢女人唄。”
“那些地方的人,出生在那种环境里,本来就不开化。”
“再加上外面腐海那鬼地方,把人熏得又傻又疯,能有几个正常的”
“连学校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一群傢伙,你还指望他们干出什么正常事儿来”
她说到这,又很认真地看向露西亚,像在劝一个误入歧途的小姑娘:
“所以啊姑娘,这辈子就在堡垒城里待著就行了。”
“外头全是生吃人肉的疯子。”
“可千万不能出城啊……”
后面,这老两口又嘟嘟囔囔说了许多。
什么双塔镇的人怎么野蛮。
什么那地方水深火热。
什么镇民做梦都想併入堡垒城。
什么真要让他们进来了,城里的治安指定完蛋。
巴拉巴拉。
露西亚其实也就听了个大概。
因为她的心思,早已经不在这些老生常谈的流言蜚语上了。
她脑子里来来回回打转的,反而是老太太那句——
谢尔盖奥列格维奇,是个好人。
她低头,看了看那小男孩正捧著纸盒,依依不捨地一口一口吃著蛋糕。
忽然又想起,之前和凌钻地道时,维克多站在那些壁画前,长久沉默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明白。
她只觉得那傢伙像块移动的石碑,阴沉、能打、又討厌。
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一点。
也忽然想通了一点。
並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觉得堡垒城只是个又暖又贵、適合泡澡吃蛋糕的地方。
对更多人来说——
这里意味著学堂。
意味著热水。
意味著不用被卖来卖去。
意味著摆摊能活。
意味著孩子能读书。
意味著哪怕只是个擦鞋摊和小饰品摊,也还能勉强撑起一家人的日子。
所以,有些人拼了命想进去。
有些人拼了命想把它变成自己的。
有些人哪怕明知道前面是个火坑,也还是会沉默著,往里走。
因为他们根本没得选。
露西亚低头,看著自己掌心里那两个发卡。
一黑,一白。
像某两个討厌的傢伙。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隨后,抬手把小费多塞了几张给老两口。
“谢谢爷爷奶奶。”
“你们家小朋友,蛋糕吃得很有品位。”
“还有——”
她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小手包,压了压贝雷帽帽檐,月牙般的眼睛重新弯起,恢復成那个永远笑眯眯、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先把妆补好的露西亚维特。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今天你们碰见的是堡垒城第一靚女。”
“记住了哦。”
小男孩愣愣地点头。
老太太和老头面面相覷,显然没太跟上这位漂亮姑娘的脑迴路。
而露西亚也没再多解释。
她本来该去的,是出城售票处。
可这一次,她脚下那双刚拋得鋥亮的黑色长靴,却並没有朝那边走去。
而是拐过街口。
向著东城区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