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韩师长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眉峰,那沉潭般的目光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澜——或许是赞赏,或许是探究,或许仅仅是确认了什么。
他身体向后,缓缓靠在了宽大的皮质椅背上,这个细微的动作打破了之前那种紧绷的对峙感。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搪瓷缸子,揭开盖子,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将缸子放回原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小苏同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在门外听到的更加清晰,也更具重量,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稳,“贺团长也把你的情况,大致跟我汇报过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枝意脸上,这一次,少了些纯粹的审视,多了几分待价而沽的锐利。
“你说,你有重要的东西要给我看,还有重要的话,要跟我说。”
“现在,”他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苏枝意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我人就在这里。你可以开始了。”
苏枝意微微颔首,对韩师长示意性的开场白并无意外。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一直放在膝上的那个看起来轻飘飘的旧帆布背包拿起,放在了身前桌沿。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拉开背包的搭扣,伸手进去。背包看上去瘪瘪的,似乎装不了什么东西。然而,当她纤细的手指从里面抽出来时,却稳稳地拿出了一份颇为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边缘平整,封口处用结实的细麻绳仔细捆扎着十字花,绳结工整利落,显出一丝不苟的严谨。
她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双手拿着文件袋,身体略微前倾,将这份承载着她数月心血的报告,平稳地推过光滑的桌面,直至停在韩师长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韩师长,这是关于抑制剂的完整报告,包括理论推导、实验数据初步的效能分析。”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所有原始记录和数据都在里面,可供查验。”
韩师长目光落在那个厚实的文件袋上,又抬眼看了看对面沉静的姑娘。
他没有立刻去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方才伸出手,将文件袋拿起,掂了掂份量。
确实不轻。他解开麻绳,抽出里面装订整齐、字迹密密麻麻的报告首页,快速扫了几眼。
专业术语和数据图表跃入眼帘,排版清晰,逻辑严密,仅从这开篇的规整程度,已能窥见背后的功夫。
他翻看了几页,随即合上,将报告放回文件袋,但没有重新捆上。他抬起眼,看向苏枝意,脸上的表情是公事公办的严肃,带着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审慎。
“小苏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专业性很强的报告和数据,仅凭我初步翻阅,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我必须把它们交给相关领域的专家,进行严格的检测、验算和评估,才能得出可靠的结论。”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肯定了报告的规范性,也划清了界限——仅凭一面之词和一份书面材料,不足以让他立刻拍板。这是一种谨慎,也是一种流程。
苏枝意听到韩师长的话,脸上神色未变,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她并没有因为对方需要“专业人士检测”而露出失望或急切,仿佛这本就在她预料之中。
“我理解,师长。科研需要严谨。”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符合她年龄的、恰到好处的谦逊,“这份报告和数据,经得起任何复核。”
她说着,手上却没停。没有去碰那个已经交出去的报告,而是再次伸手探向自己的背包。这一次,她的动作比拿出报告时,似乎更慢,也更郑重了几分。
韩师长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看着她从背包里——那背包看起来根本装不下什么大东西——取出了两个物件。
先是一个巴掌大小、深褐色的素面扁圆木盒,木质纹理细腻,盒口严丝合缝,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古朴沉敛的气息。苏枝意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向韩师长方向。
接着,是一个更小的、用某种暗青色织锦缝制的锦囊,只有半个掌心大小,囊口收紧,用同色的丝线系着。锦囊本身并无出奇,但被苏枝意如此郑重地单独取出,便显得不同寻常。
这两样东西的出现,让韩师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些许。
旁边的贺祈宸,目光也凝注在苏枝意的手和那两个不起眼的物件上,眼神深邃。
“检测报告,验证的是理论、数据和工艺的可行性。”苏枝意开口,声音依旧清晰平稳,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力度,“而有些东西的价值和效果,或许,不需要等待漫长的实验周期,就能有一个初步的、直观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