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被她这坦荡沉静的态度弄得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顿了顿，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后、肩章明显的苏阳（苏阳已经赶紧把外套扣子扣好了），认出是三营的苏营长，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可以，但必须站在黄线以外，绝对不能靠近射击区，也不能大声喧哗影响射手。”
“明白，谢谢。”苏枝意点点头，就站在了指定的安全区域边缘，距离最近的射击位大约有十几米远。
这个距离，足以让她看清动作细节，闻到更清晰的硝烟味，听到子弹破空的尖啸和击中靶纸的闷响。
苏阳也跟了过来，站在她身边，心里越发觉得稀奇。
他这个小妹，什么时候对枪炮之类的东西感兴趣？以前在家的时候，也没发现啊……
苏枝意却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她看着一个年轻士兵略显紧张地装填子弹，举枪时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绷得有些僵硬，瞄准时间过长，呼吸也稍显紊乱。
果然，击发后，远处的报靶杆左右摇摆——脱靶了。士兵懊恼地垂下头。
她又看向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士官，动作明显流畅稳定许多，呼吸节奏与击发时机配合得不错，“砰！砰！砰！”三发点射，远处的靶子上传来了命中环区的声响。
苏枝意看得目不转睛，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微微蜷曲、伸展，仿佛在模拟着握持、瞄准、扣动扳机的感觉。
前世那些刻入骨髓的记忆和肌肉本能，在熟悉的场景和声响刺激下，隐隐有些苏醒的迹象。
空间里那些更精密、更强大的武器固然诱人，但此刻，她竟然有些手痒，想亲自感受一下这“老旧”铁家伙的质感和后坐力。
这种冲动越来越强烈。
她看了看身边全神贯注盯着靶场、似乎也被勾起点兴趣的苏阳，又看了看那位面容严肃、一丝不苟的老兵，心中有了计较。
她再次向前走了两步，这次距离安全线更近了，几乎要贴上。
然后，她转向那位老兵，用一种清晰而诚恳的语气，提出了让苏阳和那位老兵都意想不到的请求：
“同志，我能不能……”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却坦然地指向射击位上的步枪，“也试试？”
苏阳见苏枝意竟然真的开口想打靶，而且那眼神清亮专注，不似玩笑，心头一跳。
他连忙上前，不着痕迹地将苏枝意往旁边拉了拉，离那位面露诧异、眉头皱得更紧的老兵远了几步。
“枝枝，”苏阳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你不会是真想……打靶吧？”
苏枝意转过头，目光依旧清亮，坦然地点头：“嗯。可以吗？”
她那理所当然的语气，让苏阳一噎。可以吗？当然……不可以啊！部队靶场又不是游乐场，哪能随便来个外人说打就打？尤其还是个女同志！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带着人来的营长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呃……”苏阳挠了挠头，组织着语言，试图用最委婉的方式让自家小妹明白，“枝枝啊，是这样的。部队有部队的规矩，这打靶呢，不是随便谁都能上的。就算是咱们自己人，也得按训练计划来。外人……就更得申请了，手续很麻烦的。”
他想着把“麻烦”和“规矩”强调一下，小妹应该能知难而退。
谁知，苏枝意听了，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眼睛更亮了些，追问道：“向谁申请？我们现在就去。”
那语气，仿佛只是去申请借用一件普通工具，目光炯炯地盯着苏阳，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苏阳被她这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刚想脱口而出“非部队人员原则上不能申请，除非有特殊任务或批准”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看着小妹那沉静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猛地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了韩师长早上那郑重其事的谈话，想起了小妹那几样让专家都震惊不已的“研究成果”，想起了她如今“特别技术顾问”的特殊身份……这丫头，现在好像……真的不能完全算“外人”了？而且，以韩师长对她的重视程度，如果她去开口，说不定……
苏阳心里飞快地权衡着。让小妹碰枪，于规矩确实不合，风险也大。但拒绝她……看她这架势，恐怕不会轻易放弃。
而且，不知怎的，苏阳总觉得，小妹提出这个要求时，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笃定和熟悉感，好像她天生就该碰这些东西似的。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位已经频频侧目、脸色不太好看的老兵，又看了看身边目光坚定的堂妹，一咬牙。
“行！”苏阳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不过枝枝，这事不能直接在这儿说。咱们得去找能拍板的人申请。而且，就算申请了，也不一定能成，你得有心理准备。”
“找谁？”苏枝意言简意赅。
苏阳犹豫了一下，脑海里飞快闪过几个名字，最终定格在一个最可能纵容（或者说，有能力且有可能愿意担责）的人身上。
“走，我带你去。”苏阳说着，转身对那位老兵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指了指远处，“杜班长，我们先有点事，打扰了！” 说完，不等老兵反应，就示意苏枝意赶紧跟他离开靶场。
苏枝意也不多问，立刻跟上。两人快步离开了硝烟弥漫的靶场边缘，将身后那几声枪响和老兵疑惑的目光抛在身后。
“去找谁？”走出一段距离后，苏枝意才再次问道。
苏阳脚步不停，脸上表情有点复杂，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