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一切都不够透明的年代,尤其是在父母这种“特殊”迁移的情况下……
下午两点,阳光开始西斜,将车站大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块垒。
广播终于再次响起,那趟列车“即将到站”。
疲惫不堪的旅客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
苏枝意和苏阳立刻挤到最前面,目光急切地在一张张灰扑扑的、带着长途跋涉倦容的脸上搜寻。
然而,人流由密变稀,直至最后几个零星旅客拖着行李蹒跚走出,他们依旧没有看到那两张期盼已久的面孔。
出站口空了。
苏阳脸上的兴奋彻底被茫然和焦虑取代:“怎么回事?是不是人太多没看清?还是……还是他们从别的出口走了?”
他慌乱地四下张望,又跑到站台入口处张望,那里已经空空荡荡。
苏枝意站在原地,周身的气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
她的脸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此刻却像结了一层寒冰,锐利得吓人。
直觉的不安,正在演变为冰冷的现实。
“二哥,”她的声音响起,异常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你确定电报和电话里说的车次、时间都没错?也确定他们上了车?”
“确定!绝对确定!”苏阳急道,“我亲自去邮局核对的电报码,后来贺团长那边帮忙转接的电话,也是叔单位的人接的,说亲眼看着他们上了这趟车!”
贺团长……苏枝意眼神微动。如果消息来源可靠,那么问题就不是出在出发端。
“去问站务员,”苏枝意下令,声音没有起伏,“问这趟车所有车厢的乘客是否都下了?有没有临时中途下车或……被带下车的情况?”
苏阳被她语气中的寒意激得一凛,连忙跑去问。
过了一会儿,他脸色难看地跑回来:“枝枝,问了好几个人,说法不一。有个老站务员悄悄说……说好像看到列车在中途一个大站临时停车时,有几个人被穿着……类似制服的人带下去了,具体看不清,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这趟车……”
“中途……被带下车……”苏枝意缓缓重复这几个字,眼底的寒冰之下,骤然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
不是意外,不是走散。是有人,在半路截走了他们!
是谁?原下放地的势力不甘心放人?还是……其他对她手中东西感兴趣的人?抑或是,这场“交换”本身,触动了某些她尚未知晓的暗流?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转,每一种可能性都带着不祥的意味。
爸妈经历下放生活,身体和精神都已疲惫不堪,骤然被不明身份的人带走,会遭遇什么?恐惧?盘问?还是更糟的……
一股混杂着担忧、愤怒和冰冷杀意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又被她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枝枝,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要不要赶紧回去找贺团长?”苏阳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二叔二婶的归来本就敏感,现在人不见了,天可能要塌了。
苏枝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锁在深处,只余下绝对的冷静和决断。
“回去。”她吐出两个字,转身就朝车站外走去,步伐快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不再找找?或者报警?”苏阳跟上,语无伦次。
“报警?”苏枝意脚步未停,侧脸在车站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硬,“带走他们的人,很可能就是‘警’的一部分,或者能让‘警’不插手。” 她看得很透。在这个时代,某些力量行事,往往模糊了界限。
她现在能依靠的,最有能力也最可能愿意介入此事的,只有部队,只有……贺祈宸。
吉普车在傍晚的天色中疾驰回营区,速度快得惊人。
苏阳紧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苏枝意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目光直视前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是一种高速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营区大门在望。苏枝意的心沉静如铁石。
爸妈,你们一定要平安。
无论带走你们的是谁,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而贺祈宸……这次,我需要你的力量,真正的力量。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团部门口。苏枝意推门下车,对岗哨亮了一下贺祈宸之前给她的特别通行证(用于去维护间),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我找贺祈宸团长,有紧急情况,事关重大,请立刻通报。”
她的身影立在暮色渐浓的营区中,挺拔,孤直,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压迫感。等待父母时的低气压,此刻已化为即将出鞘的利刃,寒光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