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车斗里就只剩下贺祈宸、苏枝意,以及平躺着的陈听澜。
苏枝意侧过头,看着一脸坦然坐在自己身边的贺祈宸,挑了挑眉,半点不客气地问:“你怎么不坐前面去?前面视野好,也方便你指挥。”
贺祈宸迎着她的目光,心平气和,理由充分:“前面颠簸相对小,让给伤员坐更合适。苏伯父年纪大了,小川腰上刚被毒虫咬过,都需要稳当点。”
他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体恤下属、照顾老弱的领导风范。
苏枝意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看了看前面副驾驶上明明精神还不错、正扒着车窗担忧回望母亲的父亲,以及刚蹿上另一辆车前排、正挠着头一脸茫然的小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细心地将母亲身上的薄毯掖了掖。
贺祈宸见她没再追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轻松。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投向车外正在做最后准备的队员们,但整个人的注意力,似乎有一大半都留在了身边这个纤瘦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力量的姑娘身上。
车辆终于发动,低沉轰鸣着,缓缓驶离这片给他们留下深刻噩梦与宝贵生机并存的山林。
车斗随着崎岖的林道微微颠簸。
陈听澜在药物的作用下,加上脱离险境的心安,已经沉沉睡去。
苏枝意轻轻握着母亲的手,目光望向车外飞速倒退的、逐渐恢复正常颜色的树木,脸上是连日来少有的平静,以及深藏的疲惫。
贺祈宸坐在她身边,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下的淡青,和挺直脊背中透出的那一丝松懈后的乏力。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辛苦了”,或者“回去好好休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苍白。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用自己的身体在颠簸中为她隔开一部分晃动,目光偶尔掠过她沉静的侧脸,然后又迅速移开,望向越来越开阔的前路。
车辆在崎岖的林间道路上持续颠簸了一个多小时。
最初的脱险兴奋和紧绷感逐渐被长途颠簸带来的疲惫所取代。
苏枝意虽然意志坚韧,但连日的追踪、激战、高度紧张以及穿越毒瘴的消耗,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
她的头随着车身的晃动,不时轻轻磕在身后坚硬的驾驶室后板上,传来一阵阵闷痛。
她皱了皱眉,试图调整坐姿,但空间有限,母亲躺在中间,她的一侧是车斗挡板,另一侧是贺祈宸,挪动范围很小。
看了看身上那件沾满尘土、草汁和些许血迹的旧军装外套,她索性将其脱了下来。
贺祈宸察觉到她的动作,侧目看去。
只见苏枝意将外套仔细折叠了几下,卷成一个松软的长条状,然后垫在了自己后脑与冰冷坚硬的车板之间。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靠在自制的“软枕”上,身体放松下来,双臂环在身前,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
她竟就这样准备睡了。
在这个颠簸不定、尚未完全脱离险境的车斗里。
是对他和队员们的绝对信任,还是真的累到了极致?
贺祈宸目光微沉,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身体朝苏枝意的方向微微倾斜了几分,右臂看似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实则形成了一个更稳固的支撑面,能更好地缓冲从车身传来的、可能波及到她的剧烈晃动。
他的视线不再刻意回避,落在了她沉睡的侧脸上。
夕阳的暖光已经变得稀薄,天色向黛蓝过渡。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天际残留的微光和车灯偶尔扫过的光影。
在这明暗交替中,苏枝意的睡颜褪去了清醒时的冷锐与防备,显出一种罕见的柔和与脆弱。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但眉头在偶尔的颠簸中仍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贺祈宸看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拂开她额前一缕随着颠簸滑落的碎发,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蜷缩回来。
他转而轻轻地将垫在她脑后的外套边缘又往里掖了掖,确保不会滑落。
车子碾过一个大坑,猛地一颠。
沉睡中的苏枝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滑倒,额头眼看着就要撞向旁边的铁质工具箱。
贺祈宸眼疾手快,一直虚护在旁边的手臂迅速而稳实地挡了过去。
苏枝意的额头轻轻撞在了他结实的小臂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