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婷婷深吸一口气,拿起名单,用她清亮的嗓音喊出了第一个名字:
“赵满仓家!防风十二斤半,柴胡八斤,共计三元四角二分!赵叔,请上前核对,无误后签字领钱!”
人群一阵小小的骚动,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黑瘦的汉子。
赵满仓激动地应了一声,挤到桌前,递上条子,手指都有些抖。
温玲玲快速核对,苏枝意亲自从钱箱里数出相应的纸币,又询问是否折金银(这次赵满仓只要了现钱)。
当那叠实实在在的钞票递到赵满仓手里时,他黝黑的脸上绽开巨大的、近乎灿烂的笑容,连连鞠躬道谢,挤出去时,胸膛挺得老高,立刻被相熟的人围住,羡慕地询问。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例子,人群的信任感和期盼达到了顶峰。流程迅速推进:
“周秀娟家!……”
“王老栓家!……”
每一次唱名,每一次点钞递钱,都引来一片羡慕的吸气声和低声议论。
拿到钱的人欢天喜地,还没到的翘首以盼。
现金的魔力,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直观而强烈。
药坊的信用,也随着一张张“大团结”的递出,变得坚不可摧。
与此同时,温玲玲那边,报名上工的队伍也开始排了起来。
小媳妇们推推搡搡,最终还是有人鼓起勇气上前登记名字、年龄、家里情况,表示想试试预处理或制药辅助工。
半大小子们也被家人鼓励着,红着脸报了搬运工或晾晒工的名字。
现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空气仿佛都被这热烈的人气和金钱的温热驱散了不少。
铜钱的叮当与人们的喧哗交织,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充满希望的乡村清晨图景。
而这幅图景的中心,是那个坐在旧书桌后、始终沉静如水的年轻女知青。
她正在有条不紊地,用最直接的方式,收回旧债,兑现承诺,同时,也在筛选和吸引着未来与她一同奋斗的伙伴。
每一户领到钱的村民,反应不尽相同,但眼底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如释重负的喜悦,却是相通的。
赵满仓捏着那三块多钱,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人群边缘站定了,黝黑的脸膛因为激动泛着红光。
他仔细地将钱对折,塞进最里层衣服的贴身口袋,还用手按了按,确保稳妥。
然后,他转身,朝着苏枝意的方向,不太熟练但极为郑重地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颤:“苏……苏知青!谢谢!真谢谢了!这钱……这钱可顶了大用!家里娃的冬衣,他娘念叨了好久的药引子……这下都有了着落!您……您是大好人,是咱们槐树村的福星!”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份沉甸甸的谢意,谁都听得出来。
接着是周秀娟。
她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数了数,小心地用手绢包好,放进怀里。
她抬起头,看着苏枝意,眼神清亮,带着农村妇女少有的爽利和真诚:“苏知青,钱我收到了,一分不差。先前心里确实犯过嘀咕,怕这账成了‘死账’。是俺们眼皮子浅了。您说话算话,是干大事的人。往后药坊有啥用得着俺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她的话干脆实在,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是一个劳动者最朴素的认可和承诺。
轮到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拐棍的老婆婆,是村里孤寡的孙奶奶。
她采的药不多,只换了一块二毛钱。
温玲玲把钱递给她时,特意换成了比较零散的毛票和分币,方便她用。
孙奶奶用布满青筋和老茧的手,颤巍巍地接过那一小叠零钱,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又看,混浊的眼睛里慢慢溢出了水光。
她没像别人那样大声道谢,只是喃喃地念叨着:“好……好……能买盐,能打灯油……还能……还能称半斤红糖……” 她抬起头,望着苏枝意,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说出:“闺女……谢谢你惦记着俺这没用的老婆子……这钱,是救命钱啊……” 说着,就要往下跪。
苏枝意连忙从桌子后面站起来,隔着桌子虚扶了一下:“孙奶奶,使不得!这是您劳动应得的,快收好,天冷,早点回去。”
旁边几个小媳妇赶紧扶住孙奶奶,七嘴八舌地安慰:“孙奶奶,快把钱收好,可别掉了。”
“是啊,苏知青心善,咱们以后多帮衬您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