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温玲玲的登记桌前，小声报出自己的工号（苏枝意给她也编了一个临时的管理号），声音有些细微的沙哑。
签到后，她便想立刻转身去整理上午未完成的一些资料表格。
“陈知青。” 苏枝意出声叫住了她。
陈书敏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转过身，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和平常无异的微笑：“苏知青，有什么事吗？”
就是这一个转身，这一个强撑的笑容，让苏枝意确认了自己方才的察觉——陈书敏哭过。
虽然她显然已经仔细洗过脸，但眼眶周围还是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和轻微的浮肿，眼里的神采也比上午黯淡了许多，带着一种竭力掩饰却仍透出的疲惫和委屈。
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一碰就会碎。
苏枝意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想了想应该是知青点里，出来什么问题，再结合自己对知青点那些微妙氛围的了解，以及陈书敏这突然低落的情绪，心里大致猜到了七八分。
无非是利益不均引发的嫉妒和排挤，这种戏码在任何集体中都不新鲜，尤其是在资源匮乏、出路狭窄的知青群体里。
她没有立刻点破，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关切引来他人注目。
只是走到陈书敏面前，用平常安排工作的语气，声音平和地问道：“上午那些药材入库的标签和分区记录，都整理好了吗？”
“还……还差一点。”陈书敏低声回答，避开了苏枝意的目光。
“嗯。”苏枝意点点头，看似随意地吩咐，“那下午你先集中精力把那个做完。
弄好了之后，去晾晒区那边，帮着赵叔他们核对一下上午晾晒的几种药材，记录一下初始重量和摊晒面积。
那边需要个细心的人盯着数据。”
她递给陈书敏一个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用这个记。以后药坊的物料进出、生产各环节的原始数据，都要建立档案。你字好，心细，这项工作交给你我放心。”
这番话，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工作安排，甚至加了一点担子。
但苏枝意特意强调了“细心”、“字好”、“我放心”，并且将“建立档案”这种带着技术性和一定重要性的任务交给了陈书敏。
这不仅仅是在分派工作，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次明确地肯定陈书敏的价值和位置，给她支撑。
陈书敏不是愚钝的人，她听出了苏枝意平静语气下的维护之意。
那强撑的笑容微微颤了颤，鼻尖又是一酸，她连忙低下头，接过笔记本和笔，用力捏紧，指节有些发白，声音更轻但坚定了一些：“好的，苏知青，我一定仔细做好。”
“去吧。”苏枝意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陈书敏转身走向临时办公的小桌，背对着众人开始整理资料。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刚那差点又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被她死死忍了回去。
苏知青看出来了，她没有追问让她难堪，而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在这里的工作是有价值的，是被需要的，是被人看在眼里的。
这份无声的体谅和不动声色的支持，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块浮木，及时托住了在知青点冰冷河水中快要沉没的她。
下工的钟声在暮色初显时敲响。
工人们陆续离开，虽然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的踏实感和对明日工作的期待。
厂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归置工具的轻微声响和弥漫不散的草药气息。
苏枝意看着陈书敏仔细锁好资料柜，又将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
比起下午初来时那份强忍的委屈和低落，此刻的陈书敏神色平和了许多，专注于收尾工作的她，似乎暂时将午间的不快搁置了。
但苏枝意知道，问题并没有解决。
“陈知青，”苏枝意叫住准备离开的她，“来我办公室一下，有点事。”
陈书敏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松快些的心弦又微微绷紧。
她下意识地回想下午的工作：数据记录有没有出错？
标签贴得是否规范？
晾晒区的核对有没有遗漏？
难道是哪里做得不好，影响了药坊的进度，苏知青要批评她？
她抿了抿唇，低声应了句“好”，跟在苏枝意身后，心里有些忐忑。
走进简朴却整洁的办公室，苏枝意示意她坐下，还顺手给她倒了杯温水。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陈书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双手还是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