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枝意这不是在单纯地帮她解围,更不是圣母心泛滥要普度众生。
这是一种基于现实需要的、冷静而自信的吸纳策略。
给药坊补充有生力量(尤其是有文化的人力),同时将潜在的、分散的“不满”或“对立面”纳入自己的体系内,用统一的规则和利益进行管理和转化。
愿意守规矩干活的,欢迎;不愿意的,自有规则处置,也怪不到她头上。
这既能缓解陈书敏在知青点的孤立处境(如果有多人进来,氛围必然改变),也能瓦解知青点内部可能形成的、对药坊的消极小团体。
一举多得,掌控全局。
“当然,”苏枝意话锋一转,看向陈书敏,“这件事由你去问,最合适。你是知青点的人,了解情况。至于他们来不来,怎么选择,那是他们的事。你不必有压力,只是传递一个消息。明白吗?”
陈书敏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豁然开朗,之前的那点委屈和阴霾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对苏枝意深谋远虑的钦佩,以及一种隐隐的、被赋予信任和任务的郑重感。
“我明白了,苏知青。我会去问的。” 她站起身,语气坚定。
“好。”苏枝意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回去好好休息。记住,在药坊,你的价值取决于你的工作和态度,不取决于其他任何地方的人际关系。”
暮色四合,陈书敏踏进知青点院子时,里面已经飘起了炊烟和隐约的饭菜香。
但与中午几乎如出一辙的景象再次上演——堂屋里,众人围坐,碗筷叮当,留给她的,依然是空荡荡的锅灶和几张或漠然或闪避的脸。
这一次,陈书敏没有像中午那样先去质问刘招娣。
她心里揣着苏枝意下午交代的事情,也揣着一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弱的底气。
她径直走到正文芳面前,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反常的疏离感:
“芳姐。”
文芳手一顿,有些尴尬地抬头看她:“陈知青回来了……饭、饭可能……”
陈书敏打断了她可能重复的借口,声音清晰,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芳姐,不用麻烦了。从今天起,我就不和大家搭伙吃饭了。麻烦你把属于我的那份口粮(包括基本粮票、油盐等份额)分出来给我吧。以后我下工自己做饭吃。”
这话一出,堂屋里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单独开伙?
这在集体生活的知青点可不算小事,通常意味着彻底的疏远甚至决裂。
周文芳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早有所料的释然。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唉……陈知青,你……你这又是何苦。不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能你做的决定是对的。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她转身要去存放粮食的小隔间。
就在这时,那个让人厌烦的、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正是剔着牙从桌边晃过来的刘招娣:
“哟——!这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好消息’,回来就摆谱啦?‘不和我们搭伙’?还‘单独开火’?”
她故意拔高嗓门,让所有人都听见,“陈书敏,你想清楚了没有?单独开火,你有时间捡柴吗?有时间去井边排队挑水吗?灶台就那一个,你用的时候别人不用?还不都得用公家的东西,占大家的便宜?说得好像真能撇清似的!”
她这话不仅刻薄,更是歪曲事实,将陈书敏合理分取自己口粮、独立生活的决定,诬蔑成要继续占集体便宜。
若是中午,陈书敏或许会气得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但此刻,或许是苏枝意下午那番话给了她支撑,或许是一天来压抑的委屈达到了顶点,她一直温婉忍让的性格里,那股被逼到角落的韧劲猛地爆发了出来。
她转过身,直视着刘招娣那张写满挑衅的脸,声音不大,却因压抑着怒气而微微发颤,字字清晰:
“刘招娣!我的口粮是国家按标准发给我的,我拿走我应得的部分,天经地义!柴火,我可以下工后自己去山上捡!水,我可以半夜去挑!灶台,我可以等大家都不用的时候再用,或者我可以用几块砖在屋檐下自己垒一个小的!这些都不用你操心!”
她向前一步,积攒的委屈和愤怒终于冲破了温婉的壳:“倒是你!中午偷吃我饭菜,毫无悔意,还倒打一耙!现在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独立生活,你又跳出来横加指责、污言秽语!知青点是集体生活的地方,不是让你刘招娣霸凌排挤、为所欲为的地方!我陈书敏行得正坐得直,不欠谁的,也不怕谁!”
这一连串的反击,有理有据,态度坚决,完全出乎刘招娣和在场其他人的预料。
谁也想不到,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受了委屈多半自己咽下的陈书敏,竟然能爆发出这样一股气势。
刘招娣被噎得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指着陈书敏“你……你……”了半天,没“你”出下文。
旁边的蒋红梅见状,又想帮腔,但看到陈书敏那泛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以及旁边周文芳已经拿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分出来的粮食和几张油票盐票)走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冷哼一声,别开了脸。
文芳将布袋递给陈书敏,低声道:“书敏,你的份额都在这里了。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
陈书敏接过还有些温热的布袋(粮食存放在灶台边),手指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