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随口问道,“夫人从前在侯府二房,既要操持内务,又要应对外头那些烦难,想必历练颇多?记得当初在书局偶遇,夫人便为家中事务忧心忡忡。”
王氏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低涩了些:
“陈先生还记得……让您见笑了。那时确是走投无路,蒙先生指点迷津,才……才寻到这条路。”
随即,她苦笑着摇头,语气自嘲:“至于什么历练……不过是赶鸭子上架。二房那摊子事,陈先生或许也略有耳闻,夫君他……”
“唉,里里外外,哪有一处是顺当的?我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个表面光景,不让孩子们饿着冻着罢了。”
“真正侯府的营生、体面,哪里轮得到我插手?不过是守着自己那点嫁妆,看着它一日日变薄,心里煎熬罢了。”
陈明远听罢,叹了口气:“夫人着实不易。如今能跳出那泥潭,静心修行,未必不是塞翁失马。”
王氏抬起眼,眼中是努力强撑的平静,:“是,先生说得对。如今别的也不敢求,只求个心安,若能……若能像先生和会里诸位师父、居士这样,帮帮旁人,积些福德,心里反倒踏实些。”
陈明远听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充满同情:“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夫人能在那般境况下,还保得一份清明细致,已是难得。”
他话锋一转,像是好奇,“夫人那日标注的几处,譬如永昌伯府三爷外放时间与吏部记录有半月之差,还有通政司右参议家老夫人做寿时,工部刘郎中之妻未至却送了重礼……”
“不知夫人是如何留意到这些细微之处的?”
王氏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到:“让先生见笑。我整理时,也没多想,只是觉得既然要理,就理清楚些。”
“永昌伯府三爷外放,我那日恰好看到另一页记着他家老夫人那段时间病了半月,若三爷真是那时离京,似乎有些不近情理,便顺手标了一下。”
“至于刘郎中之妻……”
王氏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我娘家有位远亲,曾在刘家做过一段短工,听他提过一嘴,说刘夫人与那位通政司参议夫人年轻时似乎有些旧怨,平日从不往来。所以看到贺礼记录,觉得有些奇怪,便也标了。”
她说的半真半假。永昌伯府的事,她是真从杂乱记录里比对出来的。刘家的事,则是她过去管家时听下人间碎嘴提过一句,此刻正好拿来用。
陈明远听罢,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与静云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笑道:“夫人真是心细如发,连这等陈年旧事都还记得。难怪杨居士说,您帮了大忙。”
静云此时也开口,语气比之前亲切许多:“王妹妹是个稳妥人。会里如今正需要妹妹这样细心又肯用心的姐妹。”
王氏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又努力克制的神情:“静云师父、陈先生太抬举我了。我如今……孑然一身,蒙会里不弃,给个听经静心的地方,已是感激不尽。”
“若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报答一二,心里也踏实些。”
陈明远笑容更深了些,他执起茶壶,亲自为王氏斟了半杯清茶:“夫人有此心,便是与佛有缘,与会里有缘。”
“”瞒夫人,会中姐妹虽多,但如夫人这般既能静心听讲,又能在俗务上帮衬一把的,实在不多。”
他放下茶壶,推心置腹道:“眼下,倒真有一桩事,或许要烦劳夫人费心。”
“陈先生请讲。”王氏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