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眼文官前列的枢密使张大人。只见张枢密面色如常,仿佛周正此刻弹劾的,是一件他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是忘了?疏忽了?还是……根本就不想让皇上知道,枢密院早就发现了端倪?
张枢密的立场……到底站在哪一边?
大殿内的低声议论将萧弘毅从瞬间的惊疑中拉回。只见皇帝眉头蹙起,显然不悦:“军械之事,非同小可。赵德明何在?”
兵部队列中,一位侍郎连忙出列,跪倒在地,正是德妃一派的干将之一。
他一脸沉痛惶恐:“回陛下,赵德明正是臣之下属。臣……臣亦有失察督管不严之罪,请陛下责罚!”
他先认了失察,姿态放得很低,随即话锋一转:“然,据臣所知,旧弩淘汰销毁,并非兵部一家之事。”
“按惯例,此类军械销毁,需由兵部、工部(负责核验器械是否彻底损毁不可修复)、以及御马监(皇室内府机构,有时会监督涉及皇家仪仗或重要武备的处理)三方官员会同监督,现场勘验画押,存档备查。此事,当年应有完整案卷可循。”
工部?御马监?
萧弘毅心中一凛。兵部侍郎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两个极其敏感的衙门拉下了水。工部尚书与太子少师有同窗之谊,御马监更不必说,那是皇帝的家奴,直接对皇室负责,牵扯进去,事情的性质就复杂了。
皇帝的目光果然沉了沉:“案卷现在何处?”
兵部侍郎伏身道:“回陛下,三方存档应各有一份。工部存档完备,随时可供调阅核查。”
周正闻言立刻道:“既然工部存档详尽,恳请陛下下旨,调阅工部相关存档,与兵部残卷、御马监记录三方比对,必能查清这批旧弩究竟是否妥善销毁,又是否真有部件流失!”
兵部尚书闻言迅速抬起头,换上更惶恐的表情:“周御史所言黑市部件,臣闻之骇然。若属实,则非‘疏忽’可蔽之。为彻查真相,臣请调阅工部详尽存档,与兵部留存卷宗、及御马监记录详加比对,必能水落石出。只是……”
他略作迟疑,“兵部存档因前年衙署意外走水,部分陈年卷宗或受波及,或有疏漏。此臣之失,请陛下降罪。”
他将“是否真有”的疑问抛回给周正,却牢牢抓住了“工部存档”这个调查方向。
萧弘毅冷眼旁观,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但无论最终工部档案查出问题与否,都足以让太子沾上一身腥。若再牵扯御马监,引发皇帝对皇室内部管理的猜疑,水就更浑了。
好算计。他的后背泛起凉意。北境稽核组和二皇子还在路上,京城这边,针对东宫的舆论暗箭已经离弦。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周正、兵部侍郎以及工部尚书、御马监太监代表脸上扫过。殿内落针可闻。
“准奏。”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会同兵部、工部、御马监,彻查承启十年京营旧弩销毁一案。所有相关存档、人员,悉数调阅核对。周正,你既为首告,亦参与协查。朕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
“臣遵旨!”周正激动领命。兵部侍郎也叩首领罪,表示全力配合。工部尚书和御马监首领太监面色不变,出列躬身应下,心中作何想,却无人得知。
散朝的钟声敲响,官员们鱼贯而出。萧弘毅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方。
他看到太子殿下在几位东宫属官的簇拥下,正平静地朝外走去,对身后隐约传来的、关于方才弹劾案的低声议论恍若未闻。
萧弘毅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纷杂的思绪。
他得去见太子。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