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如泼墨，西山密林之中阴风阵阵，腐叶与血腥气搅在一起，呛得人喉间发紧。
一道火红身影从半空重重摔落，砸在厚厚的苔藓之上，溅起一地泥污。李莫愁掌心的拂尘早已断裂，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鲜血源源不断地浸透红衣，将那抹曾经艳绝天下的赤练色，染成了暗沉可怖的暗红。
她方才与孔雀山庄的高手死战，余大龙武功邪异狠辣，更布下了绝杀阵，她拼尽毕生功力才勉强突围，却也经脉寸断、内力尽散，连抬动一根手指都难如登天。
耳听得脚步声缓缓靠近，靴底碾过枯枝败叶，发出细碎而致命的声响。李莫愁咬紧牙关，强撑着抬起染血的脸庞，美眸之中迸出最后一丝狠厉与绝望。
她以为，来人必是余大龙派来斩草除根的杀手，又或是……那位被她逼入魔教、满心仇恨的神雕大侠杨过。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刻在魔教山口，她还字字诛心，讥讽他晚年糊涂、护不住亲人、夺不回爱人。此刻狭路相逢，他定是为了惨死的孙女杨梅花而来，要亲手将她这个魔教之主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李莫愁闭上眼，唇边勾起一抹凄然冷笑，等待着那致命一击落下。
可预想中的掌风与兵刃并未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略显枯瘦却稳定无比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胸口伤处。一股温和却浑厚的内力，缓缓渡入她经脉之中，稳稳护住了她溃散的心脉，止住了翻涌不止的鲜血。
李莫愁猛地睁眼，瞳孔骤缩。
站在她面前的，果然是杨过。
独臂、白发、眼神浑浊，一身风尘与悲怆，再无半分昔日神雕大侠的意气风发，只剩晚年的疯癫与苍凉。可他此刻的动作，却温柔得出奇，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轻颤，疗伤手法精准而柔和，没有半分杀意，更没有丝毫报复的狠戾。
“你……”李莫愁气息微弱，声音沙哑破碎，“杨过，你为何不杀我？你孙女杨梅花，因我魔教弟子而死，你不是该来报仇吗？”
她不信，她至死都不信。
昔日与她不死不休的神雕大侠，竟会在她重伤濒死之际，出手为她疗伤。
杨过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专注地渡着内力，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她的肌肤之上，带着一种近乎依恋的暖意。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庞上，浑浊的眼眸里竟泛起一丝温柔，那眼神太过熟悉，太过炽热，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视若珍宝的东西。
李莫愁心头猛地一震，一股荒谬至极的念头，骤然涌上心头。
她强撑着，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风，却又重得像锤，砸在两人之间：“杨过……你把我，当成小龙女了？”
这句话落下，杨过浑身猛地一僵，渡入她体内的内力骤然一滞。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被仇恨与疯癫蒙蔽已久的眼睛，此刻竟泛起一层水汽。他看着眼前的李莫愁，红衣染血，容颜依旧绝世，眉眼间那抹清冷孤傲，竟在昏沉暮色之中，与他魂牵梦萦的小龙女，有了刹那的重叠。
他太像小龙女了。
太想郭襄，太想程英，太想陆无双。
四个他一生挚爱与至恋的女子，尽数被余大龙掳走，锁在孔雀山庄之内，沦为他的玩物。他日夜疯癫，日夜痴想，只要一闭眼，就是她们的身影，一睁眼，就是无边无际的空虚与痛苦。
此刻李莫愁重伤虚弱，眉眼低垂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在古墓之中、清冷温柔的小龙女。
杨过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呜咽，却没有否认。
他只是收回手，缓缓坐在她身侧，白发垂落，遮住了他苍老而狼狈的脸庞。许久，他才用沙哑得如同破锣一般的声音，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的痴瘾与绝望：
“我不想报仇……至少，不想现在杀你。”
“杨梅花死了，她为了救余志龙和杨天纵，死守墓门，被魔教所杀……我恨，我痛，可我更恨余大龙。”
“是他掳走了小龙女，掳走了郭襄，掳走了程英和陆无双。他凭什么？凭什么他余大龙可以坐拥我一生最心爱的四个女子，抱在怀中，肆意欺辱？我杨过一生孤苦，守了半生爱恋，到头来，连看她们一眼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