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安听得目瞪口呆,脑中嗡嗡作响。
原来自己那些自以为是隐秘的观察、那些紧张的小动作,在对方眼中竟是如此明显!自己以为在暗中行事,实则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如同戏台上的丑角。柳月娘她从一开始就在怀疑,在观察!
“我当时捡那个叶尖碎片就是想回去验一下看看有没有问题,那柳仙子既然早就发现草有问题,为何不直接揭穿?为何还要用它炼药?万一佩玉师兄用了……”他忍不住问道。
“因为我要知道,你们,或者说,幕后之人到底想干什么,最终目的何在,在这冰原营地中是否还有同谋,又有何后手。更何况,当时我虽察觉异常,但并未百分百确定这株草被动了什么手脚,有何具体危害。”
萧云澜自始至终沉默地听着,姿态看似放松地倚着椅背,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柳月娘身上。此刻见柳月娘叙述告一段落,目光转向他,他几不可察地抬了下下巴,眼神交汇间无需言语,自有默契流转。
柳月娘接收到他的目光,心中一暖,她继续道:“开始我也不确定那株药草到底被掺入了什么,具体危害多大。那药膏制成后,我并未立刻送去给成佩玉使用,而是找了个借口留下,让云澜暗中以秘法仔细检查了一遍,果然有问题。若非提前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萧云澜这时终于开口:“那剂‘赤阳煅骨膏’中,融入了‘火蚀草’的阴火之毒。此毒性烈而阴损,但若真的给成佩玉用上,足以引动他旧伤,导致寒气反噬、灵力溃散,伤上加伤还是轻的,严重些足以危及性命根基。”
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成亭之脸色瞬间铁青,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翻涌着震惊与滔天怒意。
他不敢想象,若柳月娘没有这份机警,若萧云澜没有那般精妙的验毒手段,佩玉将会面临怎样的厄运!
成安更是浑身发冷,他不敢想象,若自己真的鬼迷心窍,依照金世瑶的计划行事,那他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坦白那么简单了!
柳月娘拿起成安带来的那瓶“显形药水”,拔开塞子,置于鼻下轻嗅片刻,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成安,你说这药水,只对那碎片,或者说只对火蚀草有反应?”
“是!弟子惶恐,曾偷偷用其他几种草药碎屑试过,皆无反应。”成安连忙证实,此刻他只想尽力弥补,“这说明金世瑶早就知道那株冷玉草被火蚀草毒液污染过,才特意给我这种针对性极强的药水!她一切都有预谋!”
“没错。”柳月娘将药瓶轻轻放回案上,“这瓶所谓的‘显形药水’,根本就是专门针对火蚀草毒性残留配制的验毒剂。她给你这个,就是为了让你能亲手验证出所谓的铁证,坐实我用毒草炼药、意图谋害的罪名,届时你再于恰当时机站出来揭发,人证物证看似俱全,我便百口莫辩。”
她说到这里,看向一直守护在侧的萧云澜,眼神中带着几分嗔怪:“至于她为何非要害成佩玉,又为何处心积虑要嫁祸于我,思来想去,估计还真如成安所复述的,因为我是云澜喜欢的人。在她看来,我便成了阻碍她、抢了她东西的罪魁祸首。真是人在帐中坐,祸从天上来。”
“荒谬。”萧云澜吐出两个字,他自然知晓金世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往日只觉厌烦,不予理会,却未料她竟将主意打到了月娘头上,这已触及他的底线。
“确实荒谬,但嫉妒令人疯狂,疯狂的人从不会讲道理,只会偏执地认定自己幻想出的一切,并且不择手段去夺回或报复。”柳月娘的语气带着无奈与嘲讽,她走到萧云澜面前,仰头看着他清俊却此刻覆着一层寒霜的侧脸,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坚实的手臂,语气半真半假地埋怨道,“都怪你,我这是遭的什么无妄之灾?”
萧云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亲昵意味的“指控”弄得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他伸手,握住柳月娘戳他的那只手,将其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只有面对她时才有的柔软:“冤枉。我心里从始至终只容得下你一个,旁人如何想,与我何干?又何曾给过旁人半分错觉?”
“怎么与你无关?”柳月娘被他握着手,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只是依旧瞪着他,“要不是你萧少主光芒太盛,魅力太大,惹得人家金仙子求之不得、念念不忘、最后因爱生恨,至于这么处心积虑、用上栽赃下毒这种下作手段来害我吗?”
“我招人?”萧云澜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辜,“月娘,你可要讲道理。我终日不是修炼便是处理事务,偶有闲暇也与你在一处,何曾主动招惹过谁?”萧云澜一边说着,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既是安抚,也是亲昵的表态。他喜欢看她这样带着小性子埋怨自己的样子,这让他觉得真实而温暖。
“那她还不是因为你不惜铤而走险?”柳月娘哼了一声,这回倒是将手抽了回来,却也没走开,依旧站在他身侧。
萧云澜被她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他索性再次伸手,这次是轻轻揽住她的肩,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手臂环着她,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低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量低声哄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怪我眼里只装得下你,怪我……”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认真郑重起来,“没早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柳月娘是我萧云澜此生唯一认定的道侣,任何人不得欺侮、不得妄议。若你早日答应定下名分,或许就能绝了某些人的痴心妄想。”
柳月娘被他揽在身侧,感受到他臂弯传来的温暖与力量,她微嗔道:“谁要你认定了……再说了,有些人若真心存歹念,该疯还是会疯,一道侣名分未必拦得住那已经扭曲的心。”
“那我便让她,再也疯不起来,也再没有机会疯。这事交给我处理。我会替你连本带利讨回来。”
两人这番旁若无人的亲密互动与低声交谈,成亭之适时地干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柳仙子,萧少主,既然真相已经基本查明,那接下来佩玉的伤,以及金世瑶那边……”
柳月娘听到成亭之的咳嗽声,她看向成亭之,迅速收敛了方才的小女儿情态,正色道:“成道友放心,那火蚀草的阴毒虽然麻烦,但真正给佩玉准备的外敷药膏,我早已另备了一份,方才检查出问题的这份,绝不会用到佩玉身上。佩玉的伤势,定能按原计划顺利好转,绝不会因此事而有丝毫延误或留下隐患。”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依旧忐忑不安、面色发白的成安,眼神变得严肃而带着告诫:“至于成安,你此次虽曾受人蒙蔽,心生摇动,但最终选择坦白一切,避免了最坏的结果。望你日后行事,切记擦亮双眼,三思而后行。有些路,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成安闻言,心中大石落地:“弟子谨记柳仙子教诲!多谢柳仙子宽宏!弟子日后定当日省己身,绝不再犯!”
萧云澜的目光此时方从成安身上掠过,转向成亭之:“金世瑶与她背后的金家,我会亲自处理。她既敢将手伸得这么长,动我的人,构陷月娘,就要有承担一切后果的觉悟。”
成亭之面色凝重,重重颔首:“有劳萧少主。此事关乎佩玉性命,更关乎柳仙子清誉,我成家也绝不会姑息。需我成家如何配合,萧少主尽管直言。”
“放心。”萧云澜淡淡道,目光扫过案几上那瓶诡异的药水和那枚暗红刺目的碎片,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些人的结局,“我会让该负责的人,给出一个让成家满意、让月娘顺气、也让我满意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