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主岛东南方向一片嶙峋的黑色礁石群深处,蛇妖停了下来,盘踞在一处背风的浅滩凹地中,昂首警惕地扫视着海天。
胡三娘与成玉藏身于远处一块巨大礁石的阴影裂缝里,借助胡三娘布下的高阶幻术,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气息全无。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一道青色遁光自蓬莱主岛方向悄然而至,光华敛去,现出一人,正是手持落拓扇、神情温和的魏平洲。
看到这一幕,成玉如遭雷击,瞳孔骤缩,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
胡三娘眼中则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冰冷寒光,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接下来,他们便亲眼目睹了魏平洲与蛇妖的对话,以及魏平洲将那个玉瓶抛给蛇妖,蛇妖吞服后痛苦蜕变,魏平洲冷漠叮嘱并离去的一幕。
自魏平洲出现后,胡三娘就默默的后退了半步,半步距离,在平时或许微不足道,但在此刻却像是一道骤然裂开的深渊。
将她与成玉,与她所代表的“蓬莱”彻底隔开。
这几年的相处,一路的追踪、争执、乃至那些他笨拙的示好与小心翼翼的靠近,胡三娘并非毫无所觉。
她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这蓬莱小子心思虽有些迂直,却并非奸恶之徒,甚至他那份小心翼翼的真诚,偶尔会让她觉得……有点意思。
也仅止于“有点意思”。
这“有点意思”被现实碾得粉碎。
培养他、给予他身份地位与力量的宗门,与他敬仰信赖的师兄,正是豢养、驱使那吞噬她同族、残害无辜百姓的蛇妖的元凶之一。
无论成玉本人是否知情,是否参与,这道沾染着同族鲜血与无辜亡魂怨气的鸿沟已经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他是蓬莱弟子,魏平洲的师弟。这个身份,在此刻,比敌意更具威胁。
成玉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骤然冷却的疏离与戒备。
胡三娘说出心动源于狐族魅惑的话时,成玉的胸口牵扯着细密的痛楚。
那悸动源于何时?
或许是她面对误解时骄傲而倔强的反击,是双臂环绕在颈间,低头就能看到她的那张面孔,是她看似泼辣却会在无人处对一朵野花露出柔和神色……
点点滴滴,无关风月手段,无关种族之别,是他这颗“七窍玲珑心”最真实、最笨拙的感知。
狐族魅惑?
他若连真心假意都分不清,他这颗心,岂不是白长了?
胡三娘偶尔闪躲的眼神,那被他无意靠近时耳根泛起的极淡红晕,那气急败坏下泄露的一丝无措……
若这都是因为魅惑,那她也未免太高估自己,太低估他了。
她只是……需要一个足够锋利、足够将他推开、也让她自己斩断念想的理由。
因为她同族的血仇,因为魏平洲代表的蓬莱暗面,横亘在那里,像一道燃烧着业火的深渊。
继续同行,对他,对她,都是煎熬与危险。
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将可能萌发的、不合时宜的情愫,连同过往那点微不足道的“同行之谊”,一并定性为“幻术”、“逗弄”,亲手碾碎。
不是认同了她那拙劣的借口,不是畏惧前路的艰难与师门的压力,甚至不是因为她此刻显而易见的抗拒。
是因为他同样清楚,此刻的纠缠与辩解,毫无意义,只会让她更加为难,让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更糟。
她需要空间去面对她的仇恨,他……也需要时间去消化这惊天的背叛,去思考自己的立场,去理清这乱麻般的现状。
心意是真的,隔阂也是真的。
路还很长,真相需要查明,债需要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