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取舍(2 / 2)

父亲就站在那里,面容平静,眼神深邃,眉头没有因她的叙述而皱起一分。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中还带着一丝……早已洞悉的了然。

父亲的掐算……那么厉害。

怎么会算不到自己女儿的生死劫难?

她猛地转头,看向旁边始终一言不发、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纪庸。

那个她曾痴心恋慕,又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只是漠然地望着荒原尽头,连一丝眼神都未曾分给她。

父亲与“杀父仇人”站在一起,平和从容,而她的爱与恨,她的挣扎与血泪,在他们眼中,只是一场无谓的喧嚣。

原来,从头到尾,痴傻的只有她自己。

对纪庸,她掏心掏肺,换来的不过是无情道的冰冷,是那句“你若修道时有此态度”的嘲讽。

她以为那是背叛,是不公,至少是鲜明的恨意。

可对父亲呢?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是蓬莱备受宠爱的小师妹。

如今才看清,在父亲那庞大精密的算计里,在所谓“宗门大局”与“无上道途”面前,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安危生死,都是可以衡量、可以牺牲的筹码。

他甚至懒得用谎言来安抚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道理”。

一种比恨更彻底、更冰冷的绝望,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冻结了她所有的情绪。

泪水不知何时停了,脸上火辣辣的疼也感觉不到了,连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麻木。

她活了这么多年,在蓬莱的羽翼下,在父亲的宠溺中,骄纵任性,爱憎分明。

她以为修真界虽有争斗,但情义总该是真的。

直到此刻,父亲用最平静的姿态,纪庸用最漠然的身影,给她上了修真界最真实、也最血腥的一课——在这里,算计才是常态,情感是最无用的拖累,任何人都可能成为棋子,包括至亲。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原来,从头到尾,需要‘取舍’的,需要‘明白’的,只有我。”

她对纪庸死了心,那曾炽热燃烧的爱恋与仇恨,在绝对的漠然与算计面前,化作可笑的灰烬。

她对父亲也死了心,那依赖与敬仰,在“大局”与“道途”的冰冷权衡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清虚子看着她骤然死寂的眼神,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

“你能明白便好。此地凶险,非你久留之所,先回楼船去吧。待为父与纪庸办完此事,自会回蓬莱。”

孙继亮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清了清虚子那超越寻常亲伦的冰冷计算,也看清了纪庸置身事外、漠然如石的姿态。

更让他心头莫名发紧的,是苏瑶月眼中光芒寸寸熄灭的过程。

那个骄纵鲜活、有时带着天真莽撞的蓬莱仙子,几句话之间,便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个空洞美丽的躯壳。

当苏瑶月低笑着说出“我明白了”,那笑声中的凄然与绝望,让孙继亮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玉箫。

他并非多愁善感之人,但眼前这父女相见的场面,比他见过的任何阴谋算计都更令人心底生寒。

原来,在这些真正的大能眼中,骨肉亲情、弟子痴心,皆可化为棋路筹码。

清虚子最后那句“先回楼船去吧”,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打发。

苏瑶月木然转身,甚至忘了孙继亮的存在,步履虚浮地走向楼船。

孙继亮立刻向清虚子再次躬身:

“真人,苏仙子状态不佳,独行恐有不妥。晚辈既已同行至此,愿护送仙子平安返回东胜神州,也算有始有终。”

清虚子目光再次落在孙继亮身上,这一次停留得稍久,权衡了片刻。

眼前这个天音门弟子,修为虽未至顶尖,但观其言行,心细稳妥,懂得审时度势,护送瑶月回去,确比让她独自更令人放心。

更重要的是,此子似乎对瑶月有些不同,或许……日后另有他用。

他最终微微颔首:“也好。那便有劳孙小友了。”

“真人放心。”

孙继亮郑重应下,随即快步跟上苏瑶月,在她踏上楼船舷梯有些摇晃时,及时虚扶了一下,动作克制有礼。

楼船缓缓升空,驶离荒原。

苏瑶月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周身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死寂。

孙继亮站在不远处,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他望着窗外急速倒退的荒原景象,又看了看那个仿佛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生气的红色身影,手中玉箫无意识地轻轻转动。

护送她回去,是出于对逍遥仙势力的谨慎结交,是对这个单纯又倔强仙子处境的些许不忍,是审度南瞻部洲佛争的形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尚未明晰,想要靠近这片将要熄灭的火焰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