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最终是同归于尽,也好过在欺骗与缓慢死亡中麻木沉沦。
大悲寺因这桩无法辩驳的、对普善乃至那一批志士的巨大亏欠与背叛,在之后的万年岁月里,面对由普善创立、教义走向极端却某种程度上继承了其“反抗”意志的血海禅院,始终存有一份难以消解的愧疚与忍让。
“云施主,你最一开始就没打算瞒我,”
慧觉一双慈悲目看向云逸风,
“那贫僧也直言相问:你们所坚守的‘补天’,当真能成吗?”
隔着桌子,慧觉目光如炬:
“千万年前,天柱倾颓,那一批先贤,怀抱着与你们如今相似的、或许更为纯粹的信念,以身相殉,行那补天壮举。结果呢?”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沉重的、看透历史循环的疲惫:
“天,补上了吗?还是说,只是暂时糊住了一个不断漏水的破洞,甚至……在修补的过程中,为更深的隐患埋下了种子?
那位临阵退缩、窃取道果的存在,不正是从‘牺牲’中诞生的吗?”
慧觉的质问并未停歇,字字如锤:
“人心,是这世间最莫测、也最不可倚仗之物。
当年玄悟方丈,难道最初便存心欺瞒?
或许他也曾坚信那是唯一生路,只是在漫长的绝望与压力下,选择了隐瞒部分真相,以‘大义’之名行‘利用’之实。
谁能保证,千年万载后的今日,你们口中的‘希望’与‘抗争’,不会在某个关键节点,因为某个人的动摇、算计或自以为是的‘牺牲必要’,而演变成另一场精心包装的骗局?”
他直视云逸风微微收缩的瞳孔:
“你们觉得血海禅院行事偏激荒谬,以业火焚世为解脱,是邪魔外道。
可同理心而论,你们这数千上万年的隐忍、谋划、一代代先贤的牺牲,所求的‘补天’与‘彻底解决’,焉知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偷生’?
不过是将灭亡的时间延迟,将痛苦的过程拉长,在绝望中紧紧抓住一丝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光亮,以此维系生存的假象。
我选择了直面终结的必然,并以自己的方式寻求‘解脱’或‘重塑’;你们选择了相信延续的可能,并为之付出一切。
本质上,都是在应对这注定的‘消亡’,只是态度与路径不同罢了。”
“是与非,对与错,有时并非黑白分明。贫僧并非全然认同清虚子之道,更非不明其险。
我们与他,总归是有一段路要同行,目标或有短暂交汇。各取所需,各凭手段罢了。”
“所以,”云逸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当真已经决定,要站到对立面去?在明知道那可能是一条绝路的情况下?”
慧觉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却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对立面?倒也不至于如此泾渭分明。
云施主,这世间大道,并非只有一条独木桥。
你们行你们的补天路,我们走我们的业火途,清虚子谋他的代天局。
各自有各自的规划,各自有各自的缘法,各自有各自需要了结的因果罢了。
未来如何,谁能尽知?或许殊途同归,或许分道扬镳,或许……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岔路口,又会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