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是啊,表面的安宁。可这安宁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裴藏舟脸上,深邃的眼眸里,有烛火跳跃,更有一种裴藏舟从未见过的、属于帝王的孤寂与决然。
“朕老了。”
萧景琰又一次重复道:
“终究是血肉凡胎。”
他轻轻揉了揉眉心,一个细微、却让裴藏舟心头巨震的动作。
裴藏喉头有些发紧:“陛下春秋鼎盛,乃万民之福……”
萧景琰摆摆手,打断了他惯常的劝慰:
“虚言不必多说。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他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
“正因如此,朕才更要为后面做点什么。不能等朕两眼一闭,留下一个看似繁华、实则内里已被蛀空的架子,让后来者束手无策,让这好不容易聚拢的人心、攒下的基业,一夜之间崩毁殆尽。”
“为后面做点什么……”
这七个字,狠狠落在裴藏舟心头。
他瞬间领悟了萧景琰话语中未尽之意——陛下在安排身后事!
不是寻常帝王那样安排子孙承继,而是在为这个他一手缔造的、以“人”为本的王朝,寻找能够延续其精神、抵御未来风险的“基石”与“屏障”。
他看到的不是一家一姓的传承,而是这片土地上“人道”能否存续的宏大命题。
巨大的震撼与汹涌的敬意如山呼海啸般袭来,裴藏舟只觉得胸腔激荡,鼻尖发酸。
他不再多言,整了整本已端正的衣冠,后退一步,朝着正走向御案后那位日渐显露老态、目光愈发深邃坚定的帝王,深深地、无比郑重地跪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久久未能抬起。
无需言语,这一拜,已然道尽万千。
萧景琰看着跪伏在地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化为更沉的凝思。
他没有让裴藏舟立刻起身,而是提起朱笔,在一份关于某处军镇请求增调越冬粮草的奏疏上,利落地批了一个铁画银钩的“准”字。
笔锋稳健,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某种决心也一同烙印在这绢帛之上。
批完这份,他将朱笔轻轻搁在笔山上,发出清脆的微响。
“拟旨。”
他忽然开口,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决断力,驱散了御书房内所有沉郁的气氛。
一直侍立在门外阴影中的老内监仿佛早已等待多时,闻声立刻躬身入内,动作轻捷无声,迅速备好明黄绢帛与御用笔墨,垂首静候。
萧景琰略微沉吟,目光如电,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宣:龙虎山张天师、茅山掌教,并钦天监正,明日卯时初刻,于观星台见驾。”
老内监笔下如飞,一丝不苟地记录。
萧景琰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比前一句更加凝重几分:
“另,传朕口谕:即刻于奉先殿侧殿设香案,以最高礼制,焚——‘昆仑紫檀信香’。”
“香起之时,默祝:东胜神州人皇萧景琰,敬告昆仑仙宗,今寰宇不宁,暗流汹涌,关乎人道气运,苍生福祉。特焚香为引,望请仙宗遣使一会,有事——相商。”
“遵旨。”
老内监深深叩首,捧着刚刚录好的旨意与口谕,倒退着离开御书房,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背影却挺得笔直。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穿透窗棂,望向东方天际隐约泛起的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