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笑容,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成玉茫然的眼底。
单纯?真好?
不……一点也不好!
“单纯”意味着看不清局势,辨不明方向,在关键的时候只会犹豫、旁观,自以为是地相信什么“因果”。
如果不是他当初“单纯”地轻信魏平洲的解释,是不是能更早发现蛇妖的真相?
如果他能不那么“单纯”觉得宗门自有法度,是不是能在师姐被推出顶罪前做点什么?
如果他不是这么“单纯”地以为“吃亏”就是足够的惩罚,是不是就不会只是在这里……茫然地看着?
他仗着自己的玲珑心,觉得能看出世间许多弯弯绕绕,功法修炼也是轻轻松松,心中从不曾起过很大的波澜。
苏瑶月之于他,是有交情的师姐,但也不是多亲密;可苏瑶月的死之于他,是一种行动上的无力与自我认知的否定。
人皇的御辇转向,金色华盖慢慢远去。金军撤离。
烟尘渐散,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蓬莱残众。
龙虎山与茅山的修士开始入场,接手残局。
成玉踉跄着退到更远处的海滩边缘,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撤离队伍末尾,那些随军而行、稳定地脉的香火神灵队伍中,一道熟悉的、即便在暗淡天光下也难掩灼灼颜色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涣散的视野。
是胡三娘。
她正站在一群身着神官服饰的香火神之中,那一身红衣鲜明夺目。她似也看到了他,隔着喧嚣渐退的人群,目光投射过来。
成玉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狠狠烫了一下,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狼狈不堪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仓皇地低下头,转身挤进了旁边散修为了看热闹凝聚出来未散尽的云雾里。
一向心思澄净的成玉现在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也没有心气去见她。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海滩,不敢回头确认胡三娘是否还在看他。
浑浑噩噩间,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执念,竟又悄悄折返,趁着混乱未空隙,以残存的一点清明和小心,寻回了苏瑶月已然冰冷、被随意弃置一旁的遗体。
他在远离战场、一处能望见海的山崖僻静处,挖了一个浅坑,将师姐轻轻放了进去。
没有棺椁,没有陪葬,只有几捧黄土,几块山石覆盖。海风呜咽,仿佛在替这个曾经骄傲的生命送行。
“师姐……走好。”
他干涩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心中空落落的,连悲伤都显得那么不真切。
做完这唯一一件似乎还有点意义的事情,成玉再次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像一缕无处依附的孤魂。
离开了东海之滨,穿过山林,走过荒野,越过城镇。
所见所闻,无论是凡俗的热闹,还是修士的争斗,都无法在他空洞的心湖激起半点涟漪。
他只是走着,累了便随意找处山洞或树荫蜷缩。
这一日,他漠然地走在一条罕有人迹的山道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几分孤寂。
“你怎么了?”
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在他前方响起。
成玉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山道转弯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青年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容平和,像是人世间的富家公子,眼神清澈,正带着关切望着他。
“我……我……” 成玉张了张嘴,却发现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根本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化作更加茫然的沉默。
青年未因他的失态而不耐,反而缓步走近,目光在他脸上、身上细细打量。
片刻后,青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了然:
“需要我的帮助吗?”
帮助?成玉混沌的思绪被这个词触动了一下,他抬起空洞的眼睛,看向青年:
“你……能帮我?”
“自然。”
青年微微一笑:
“我观你,天生玲珑心窍,本是通透灵秀之资。
只可惜,如今心窍被厚重迷障笼罩,自己困于其中,看不开,想不透,反而被这份灵性所累,徒增痛苦。”
玲珑心窍……迷障笼罩……被其累……
成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青年,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蓬莱,惊涛峰。
吕华瑭的动作确实很快。
苏瑶月那场惨烈的“交代”,几乎将蓬莱原有高层齐根割去。
魏平洲潜逃无踪,清虚子久无音讯,偌大蓬莱,一时间陷入了权力真空与群龙无首的恐慌之中。
旧七峰一脉,本就是蓬莱创立之初吕祖嫡传的根基所在,传承最为古老正统,只是后来被清虚子一系压制。
如今吕华瑭接受阻力比预想中要小得多。
在绝对的实力与“拨乱反正”、“重振吕祖道统”的大义名分下,吕华瑭接手蓬莱的过程,顺利得甚至有些寂寥。
他迅速任命了可信的旧七峰同门及部分中立但能力尚可的修士,接管了各殿各堂的要职,稳住了宗门最基本的运转。
对外,宣布蓬莱闭门整顿,谢绝访客,全力清毒疗伤。
“魏平洲的洞府、清虚子平日闭关的静室、只有他们二人有权限进入的宗门秘库、历代掌门才知道的几处禁地……甚至包括他们可能私下开辟的隐秘空间……”
过去数日,吕华瑭凭借新任掌权的身份,以“清查魏平洲”为名,几乎将蓬莱上下所有可能与这两人相关的、权限极高的地点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令人失望。
魏平洲的洞府陈设华丽,多是些寻常宝物与修炼资源,并无特别之物。
清虚子的闭关静室空空如也,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使用过。
宗门最高秘库中奇珍异宝不少,传承功法也完备,但并无任何与“窃天”、“魂种”相关的事物。
一无所获。
站在惊涛峰顶,吕华瑭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