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惊涛峰底,井畔。
清虚子负手立于井边,忽而抬头,他也感应到了那道海天的裂痕,还有那逆天而上、弥留之际绽放的星辉。
他静默了一息。
随即,一声大笑,毫无预兆地自胸腔深处迸发。
“哈哈哈哈哈——”
笑声癫狂,带着一直积压于人后的桀骜与不甘,在这幽闭洞窟中来回激荡。
魏平洲骇然后退半步,成玉垂首静立,唯纪庸仍盘坐井边,双目紧闭,周身气息正以一种惊世骇俗的速度节节攀升,早已踏入逍遥仙境界,甚至隐隐越过清虚子。
“与天地争这一线,未尝不可!”
清虚子收敛笑声,眼底燃着从未示人的灼灼烈火。
他望着纪庸的背影,喃喃似自语,又似说给身后两人听:
“老夫这一生……天赋鄙陋,出身微末,跪过,求过,算计过,也屠戮过。
有人骂我是窃贼,有人骂我是疯子。
可那又如何?
天地不仁,我自争渡!便是窃,也要窃出一条通天大道!
可惜,天地残缺,道运崩裂。投喂了这么多的资粮,却仍不够……仍不够……”
他转头,目光掠过魏平洲,又落在成玉身上。
那目光无悲无喜,如同打量一件终于可以开封的器皿。
“平洲。”
魏平洲猛然一凛,垂首:“师叔。”
“你可知,我为何偏偏留你到最后?”
魏平洲不敢答。
清虚子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心性狠戾,有贪念,有野心,亦有不甘人下的执拗。这些……与我年轻时,倒真有几分相似。”
他收回目光,望向井中翻涌的暗金,语气带上一丝近乎唏嘘的平和:
“若我此计得成,代天而行,重塑此界道轨,你将来……也有可参照的路走。
莫要像那些庸碌之辈,困于善恶虚名,困于陈规旧矩。
大道在前,唯争而已。”
魏平洲喉头滚动,终是低低应了一声:“是……弟子谨记师叔教诲。”
他不敢抬头,因此没有看见,清虚子说完这句话后,已将目光移向了另一个人——那个从头到尾,始终安静站在阴影里、不发一言的青年。
成玉。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道袍,发间束扣莹润生光。微微抬着头,看着清虚子,眼神澄澈,还带着一丝等待已久的、乖顺的平静。
四目相对。
清虚子没有再说话。
成玉也没有。
成玉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束心扣下的面容俊秀如昨,却少了一份份鲜活的少年气。
笑容太淡,太薄,好像只是习惯性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清虚子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亦无半分迟疑。
那双手曾推演天机、卜算乾坤,此刻五指成爪,快如电光,毫无阻碍地刺入成玉胸膛。
“噗。”
一声血肉被贯穿的闷响。
成玉身体微微一晃,没有后退,没有低头去看那只没入胸口的手。他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一下,像多年前那个风雪夜,被人从尸山血海中捡起时,年幼的他瑟缩着,不敢睁眼。
“莫要怨我。”
清虚子的声音自极近处传来,低沉,平稳。
“此计若成,亦有千万人受益。”
成玉没有回答。他已说不出话。
那只手在他胸腔中握住了一团温热、柔软、跳动着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