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
“你这些话,其实没有问题。”
他缓缓踱步,玄策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可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我献祭的那一日,我就突然在想一个问题。”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玄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越时间的……疑问。
“这与我何干呢?”
他问。
“天柱不是我折损的,此界不是我毁坏的,那些蝼蚁的生死,本就不该由我来背负。却要我献祭,要我修补,要我把自己燃成灰烬,去填那道根本不是我撕开的裂口——”
他微微歪了歪头,如同一个困惑的孩子。
“凭什么?”
玄策沉默了。
“纪庸”——不,窃天者——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笑了。
“我看着那道天裂,看着那些即将献祭的同道,看着那道盘踞于我眼前的、唾手可得的权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忽然想,诺大的权柄就在眼前,谁不会心动?”
“我凭什么不能心动?”
“那一行的人,都曾意识到过这个问题。”他说,“只是他们不敢承认,不敢面对,不敢停下来问自己一句——凭什么。”
“他们用‘苍生大义’麻痹自己,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欺骗自己,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硬生生把自己逼进了必死的绝境。”
他顿了顿。
“可我不是他们。”
“他们……选择了继续。”
“而我,选择了停。”
他看向玄策,有一种原始坦然的……欲望。
“我竟然都代天了,那有什么,不是我说了算的呢?”
玄策沉默,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悟道与逍遥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境界,更是本质。
他此刻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一战。
是为了拖延。
为了给那个人,多争取哪怕一息的时间。
“纪庸”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容更深了一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说。
“我知道你押的宝是谁。我也知道她在哪里。”
他的目光,越过玄策,望向南方,望向那道他明明可以一念抵达、却偏偏没有去的方向。
“我偏不先去动她。”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近乎天真的……顽劣。
“我要让你们知道——”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玄策身上。
那双古老的眼睛里,映出玄策的面容。
“我是没错的。我想了千千万万年,我都是没错的。”
玄策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
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不怕?”
“怕什么?”
“纪庸”笑着反问。
“怕她出关之后,反败为胜?”
“我要让你们——”
“纪庸”顿了顿,目光从南方收回,落在玄策灰败的脸上。
“——让你们亲眼看着,她出关,她赶来,她拼尽全力,然后……”
纪庸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玄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窃天者的意思。
它不是不动白若月。它是要等她——等她完成蜕变,等她自以为准备好了,等她满怀希望地赶来——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碾碎那份希望。
这是比杀戮更残忍的报复。
这是让所有押注她的人,亲眼看着自己的选择,一败涂地。
断崖上,山风呼啸。
窃天者负手而立,望着南方,那双餍足的眼睛里,满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