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万福的汇报,季达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让他们去吧。给沿途关卡打个招呼,不必为难,放行便是。毕竟……也曾是齐国的子民。”
万福欲言又止:“主公,这些人颇有清望,他们这一走,恐怕……”
“恐怕会到处说我的坏话,说齐国不尊圣道,是蛮夷之邦?”季达笑了笑,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说就说吧。嘴巴长在他们身上,我们管不了。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时间会证明一切。等我们的孩子长大了,能种出更多的粮,能让齐国百姓都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站在他们以后生存的土地上……到那时,谁还会在乎几个老夫子是谁?”
“路还长着呢,且看吧”他轻声自语,仿佛似在说服自己,也是在眺望那个并不遥远的未来。
窗外的沂州城,几条主路上的路灯陆续被沿街的各家点燃。新设立的几所小学堂里,还有零星的烛光,孩子们在认真朗读着改编过的《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勤耕种,多打粮……学律法,明是非……造器械,利万家……”
六月的沂州府城,暑气渐盛,蝉鸣聒噪。
议政大殿二楼的回廊上,季达凭栏而立,手里捏着几份还带着油墨味的《齐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身旁,政务院院长许柳忠坐在一旁,手中端着杯茶水,却无心品茗,额角微微见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啧。”季达咂了下嘴,把最上面那份报纸抖开,指着其中一版,“看看,看看!这三家也开始了火炮研究,虽然毫无头绪。哈哈,看这儿,居然还想仿制咱们的热气球和飞艇,结果除了摔死几个倒霉蛋,屁都没研究出来。”
许柳忠侧过身子,凑近看了看,那报道写得颇为促狭,将魏、梁、西魏三地秘密工坊的狼狈模样描绘得活灵活现,最后还加了句编者按:“技术壁垒,非一日之功。我大齐科研之精,岂是蛮夷可轻易窥探?”
“主公,”许柳忠捻须微笑,带着几分自得,“此乃格物院与工业部诸位大匠之功,也是主公高瞻远瞩,早早布局。那‘巨灵神’火炮的炮管铸造、‘电母’抛石机的机括设计,乃至热气球的特种丝绸浸胶工艺,还有喷火嘴冶炼皆是独门秘法,外人若无详尽图纸与核心匠人,想靠几件残骸逆推,无异于痴人说梦。”
季达哼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喜色:“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告诉李泰、公孙大娘还有狄怀英他们,保密条例再给我收紧三级!尤其是参与核心制造的工匠,家眷一律要定期巡查,出入严格审查。另外,格物院外围的安保,让步桥叔亲自带人再筛几遍,一只外来的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是,属下即刻去办。”一旁的南木应下,心里却嘀咕,主公这“主角光环”带来的好东西,防得跟铁桶似的,别人想偷师,难咯。
季达翻到下一版,脸色更古怪了。标题赫然是:“西魏宇文泰密会柔然头兵可汗,北疆风云再起?”
报道写得有鼻子有眼,说西魏丞相宇文泰近来与柔然头兵可汗使者往来频繁,密信不绝,似有联兵东向之意。理原因,反而对东魏北部边防造成的压力更大。
“这报纸……”季达哭笑不得,“这些新闻素材,报社都是从哪儿弄来的啊,真的太厉害了!连宇文泰和柔然可汗私下勾搭都能挖出来?”
跟在后面的张老五老脸微红,低声道:“主公,此事……大部分新闻素材都是从情报部流出的,也算补贴一下情报部门的外勤人员。不过,陛下请放心,给报社的素材都是经过审核的,绝对没有什么机密事宜流出。至于报社写出什么臣下就不是很清楚了。至于...西魏和柔然这件事的真实情况是,西魏与柔然部族确有接触,但规模、意图却不是很明确。”
“胡闹!”季达笑骂一句,但眼神里并无多少责怪,“不过……效果倒是不错。你看,这不就把高澄那小子给吓‘紧’了么?”
他指向另一份情报部门送回来的简报。里面详细记述了东魏实际掌权者、渤海王高澄在看到《齐报》相关报道后的反应,据说当场摔了杯子,大骂宇文泰“勾结胡虏,居心叵测”,然后连着几天召见北疆镇将,调整防务,忙得脚不沾地。
密报后半段,就明显带了很多外勤人员自己的揣测,很是精彩:高澄被“北疆威胁”搞得心烦,头疼。为了稳住柔然,祭出了和亲的法子。他派了心腹杜弼出使,准备为自己的弟弟、常山郡公高演求婚。结果柔然头兵可汗压根看不上高演,话里话外透着嫌弃,意思很明白:你高澄自己来娶还差不多,你弟弟?不够格!
这下可把高澄架在火上了。娶吧,原配妻子是东魏皇帝元善见的妹妹,身份敏感。不娶吧,北边万一真和西魏勾搭上,齐国倒不倒霉不知道,自己的麻烦肯定更大。高洋、高隆之等人轮番劝说,分析利弊,最后高澄一咬牙一跺脚——娶了!派了宗室名将慕容严前去正式定亲。头兵可汗随即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取名蠕蠕公主,许配给了高澄,还派了自己弟弟秃突佳护送,并且撂下话:公主必须生下带有高氏和柔然血脉的儿子,秃突佳才能回国复命。
为了安置这位身份特殊的公主,高澄不得不将原配王妃从渤海王府迁出,另辟别院安置。据说那位元氏公主哭晕了好几次,邺城皇宫更是暗流汹涌。而这位蠕蠕公主性子傲还列,到了东魏,坚决不说汉语,只讲柔然语,沟通全靠翻译,成了邺城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