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达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起了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正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他们倒是会挑时候。”季达放下笔，靠向椅背，“多年前，他们是何等嚣张，说什么与我共天下，甚至不惜与我对着干，暗中刺杀、破坏各种卑劣手段层出不穷。两年前，他们配合萧绎、侯景在齐国内后搞事情，妄图颠覆齐国政权。如今江南平定，侯景授首，萧氏归降，他们这是闻着什么味儿又来了。”季达的话很重，妄图颠覆政权这个罪责在任何时候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张丽华闻言，有些担忧地看向季达。她虽不大过问政事，但也知道这些世家大族的能量和难缠。上次对季达，对季宅的暗杀还让她有点后怕。她也从报纸上看到了，两年前以季家和外国势力主导策划的，对南征后勤搞破坏的新闻，当时稿件中明确写明有世家豪门余孽参与主导。当时造成了上百人死亡，数千人伤残。季达知道后大发雷霆，好几日都没笑过。当时整个行在安静的只能听到鸟叫。
季达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无妨，意料之中。让他们在前厅等候，朕一会儿过去。”万福应声退下。季达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叶片已经开始泛黄，在风中簌簌作响。
“世家啊……”他低声自语，“就像这老树，根深蒂固，枝繁叶茂，风吹不倒，雨打不烂。但若是树心烂了，再大的风雨也救不回来。”
他转过身，对张丽华道：“丽华，你就不要跟着去了，懒得让你们这些女人家见那些丑恶的嘴脸。况且...今日前厅，怕是闹好一阵子呢。”
张丽华乖巧点头，起身离去。
季达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棉布衣袍，对侍立在门外的刘二狗道：“走吧，去见见这些投机倒把的政客，看看从他们嘴里能说出什么花来。”
季府前厅，宽敞肃穆。平日里季达经常在这里是接见重要官员、商议国事，守备森严。今日这里坐了几位气质迥异的“他国客人”。
共十余人。为首的是博陵崔氏的一位族老，崔叔温，年约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朴素的儒衫，却难掩骨子里的矜贵。旁边是赵郡李氏的代表李孝先，五十出头，面色蜡黄，眼神闪烁。琅琊王氏来的是王澄之，四十多岁，文士打扮，看似平和，眉宇间却藏着傲气。另外两位，分别是荥阳郑氏的郑元礼和太原温氏的温峤，都是中年模样，神色拘谨。后面还有一些看着年轻些的，应该是跟着来齐国的家中子侄。
为首的五人坐在客座上，面前的茶水已经温了下去，却无人去碰。厅内气氛压抑，只偶尔有几声轻微的咳嗽。
年轻的世家子弟则坐在几人身后，看似恭敬，眼神却露着些许的不耐烦。
“多年前，那位季……陛下，是何等强硬。”王澄身后一年轻的世家子弟看周围没什么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甘，“完全不讲妥协，一点脸面都不给双方留。一言不合，就砍人头颅，与蛮夷何异。简直有辱季家门楣。如今我也算屈尊降贵亲至沂州，他依然要让我等在这冷板凳上干等，这……”
“慎言！”崔叔温瞪了他一眼，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年他不过据有四州，尚有东西两魏和南梁掣肘，依然敢与我等家族拼死命！何况如今，江南尽入其手，疆域倍增，钱粮充沛，兵甲之利、火炮之威猛更是闻所未闻。侯景十万虎狼之师，南梁三十万大军，只两年间，就灰飞烟灭。萧梁百年基业啊，土崩瓦解。你还当他是从前那个你们说的暴发户，齐国公吗？！”
李孝先苦笑道：“崔老说的是。这次江南之乱，咱们各家在江南的势力损失殆尽，人脉更是丝毫不剩，可谓是损失惨重。不少支脉更是……更是直接断了香火。以前总觉得王朝更迭，世家永存，可这次……季达的铁蹄火炮，是真的能把咱们连根拔起啊。”
王澄却摇了摇头：“这其实也怪不到季...齐国皇帝身上，是侯景先乱的，他在建康、三吴造成的破坏比五胡入侵犹有过之。如不是齐军快速反应，以解民倒悬为由陈兵边境，给了南梁宗室、侯景足够的压力，让他们不敢做的太甚。后果怕是真的需要千万人命去填！”
郑元礼比较认同崔家族老的说法，叹道：“更可怕的是他的新政。均田、免赋、学堂、医院……江南百姓只几个月就变成了‘只知有齐，不知有梁’。那些泥腿子眼光短浅，不懂仁义礼智信的重要性，只得了实惠，就忘了族宗在哪，更何况谁在意咱们这些‘郡望’？”
温峤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才低声道：“所以这次，咱们各家才愿意放下身段来谈。只是……不知这位陛下，愿不愿意和我们谈。”
其背后的年轻世家子弟忍不住道：“他凭什么不愿意，咱们给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几人立刻正襟危坐，屏息凝神。
季达迈步走进前厅，身后只跟着刘二狗和两名侍卫。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五人，在崔叔温脸上略微停留了一下，他记得这张脸，两年前世家在背后搞破坏的事情败露，就是这位崔家族老，带着一群世家核心，在自己面前谈“搁置争议，共同努力结束南梁乱政”。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季达在主位坐下，直奔主题，语气平淡，“不知今日联袂来访，有何见教？”
五人见季达坐定，立刻站起身。以崔叔温为首，五人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行起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草民崔叔温/李孝先/王澄之/郑元礼/温峤，拜见齐国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