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达笑了笑，并不在意称呼细节：“哈哈哈，你们才只是坐过火车而已，改天让万福带你们坐坐飞艇或者热气球，只有站得高才能知道天地之广阔，人类之渺小。不过，火车、飞艇也不过都是工具，真正的神物，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愿意为之奋斗的制度和人。好了，闲话不多说，狄部长，把调查报告给各位看看。”
狄怀英将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分发给萧栋、陈霸先等人。众人疑惑地接过，翻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是关于他们每个人的详细调查报告。从籍贯出身、仕途经历、主要政绩、到在南梁末期的具体表现，尤其是侯景之乱和齐军南征期间，他们辖区内的百姓伤亡、财物损失、是否趁乱劫掠、是否尽力维持秩序等等，记录得极为详尽。
陈霸先看到关于自己的部分，心中震动。报告肯定了他当年在交州平定叛乱、安抚地方的功绩，也记载了他在岭南最后阶段的抵抗与投降过程，特别注明了他命令部下不得扰民、尽量保全城池百姓的举动。虽然也有指出他早期曾参与对北魏的边境冲突，但总体评价是“有底线，未有大恶”。
徐文盛、王琳等人的报告也大同小异，都肯定了他们在地方任职时的政绩，也指出了不足，但重点都是，在南梁内乱中，没有发现他们有什么鱼肉乡里、草菅人命、贪墨巨额等严重劣迹。
“这……”陈霸先抬起头，看向季达，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原以为自己作为降将，又是抵抗到最后的一批，不被清算已是万幸，哪里想到对方竟如此仔细地调查自己，而且还……还算公道？
季达放下茶杯，平静地说道：“这些报告，是朕让检察院和情报部联合调查的结果。对于这次战后清算，朕只认两条：一看底线，二看原因。能力可以培养，人品底线不能破。你们在南梁为官为将，各为其主，战场上交锋、政见上不同，那是时势使然。但有没有趁着战乱时祸害百姓、有没有在战争中贪赃枉法、有没有丧心病狂，这是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从报告看，你们还算对得起自己读过的圣贤书，对得起身上那层官皮。这也是朕愿意在这里见你们，而不是在让情报部门审你们的原因。”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在座众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甚至有些眼眶发热。他们这些南梁旧臣，在王朝末路，见过太多同僚堕落、疯狂、不择手段。能守住底线，有时反而显得“不合时宜”。如今这份坚守，竟被敌国的皇帝看到并承认，并因此竟然因祸得保下了自己一命。这种复杂的心情，难以言喻。
“所以，朕今天见你们，不是来宣判，也不是来敲打你们的。”季达的语气更加缓和，“而是正式告诉你们：齐国欢迎你们的加入。”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在齐国，一切以《齐律》为准绳。只要你守法，你就是齐国子民，享有齐国子民的一切权利，也承担相应的义务。没有人会因你们过去的身份而歧视你们。当然，前提是你们愿意加入齐国，也愿意放下‘前朝遗老’的架子。”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就调查结果来看，你们加入齐国暂时不会对齐国造成混乱，所以，不会受到任何额外的管束或监视。稍后，会有有司官员与你们对接，你们可以自由选择接下来在哪里居住、做什么。是想继续从政、从军，还是想经商、务农、教书，甚至什么也不做，都可以。只要合法，并参与相关选拔，且考核通过即可，不会再有人干涉。”
第三根手指：“第三，朝廷会给你们每人发放一笔安家费，是投来齐地的人都会有的一笔生活保障金，保证你们至少一年内衣食无忧。此外，还有一笔抚恤金。”
说到这里，季达特意停顿，看着有些疑惑的众人：“这笔抚恤金，不是奖励你们投降，而是对你们在南梁最后那段混乱日子里，尽力维持秩序、减少百姓伤亡举动的认可。朕看过报告，陈霸先你在岭南最后时刻，约束部下，没有让城池陷入洗劫。徐文盛你在辖区组织民壮，防止溃兵为祸。王琳你开仓放粮，接济灾民……这些事情，或许在你们看来只是尽了本分，但在朕看来，这就是对百姓的仁慈，就是值得肯定和嘉奖的行为。这钱，是替那些因此少受苦的百姓，给你们的。”
想到三吴、建康的惨状。季达叹了口气，怀着悲悯而愤怒的心情继续说：“侯景在进入建康、三吴时造成的破坏，惨不忍睹，令人发指！只他造成的死亡初略统计在百万以上！每想到此，朕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陈霸先等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陈霸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受伤都不皱眉的汉子，此刻却声音哽咽，也不知道是不是演的：“罪臣……罪臣当初只是想着，不能让自己手下儿郎变成土匪，不能让自己守护过的百姓遭殃……不曾想，陛下竟……竟连这些都查得明白，还……还……”
他泣不成声。徐文盛、王琳等人也纷纷起身，躬身长揖，心中积压的委屈、不甘、迷茫，在这一刻化为滚烫的热流。
季达示意刘二狗扶起陈霸先，温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起来吧。过去的事，翻篇了。接下来，路怎么走，看你们自己。”
他最后说道：“多花点时间，了解齐国的律法，了解齐国正在做的事。朕可以告诉你们，在齐国，出身、门第、过往，都不是障碍。你们的子女，将来想读书，有学堂。想学艺，有技院。想从军从政，有正规的选拔途径。只要他们自己肯努力，前程不会因为你们是降臣而受到影响。”
“当然，如果你们或你们的后人，就想做个富家翁，安安稳稳过日子，那笔安家费和抚恤金也足够了。齐国别的不敢说，让守法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这点自信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