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的春天,东魏邺城那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刺杀,如同投入北中国这潭浑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不经意间超出了包括宇文泰、高洋等所有人的掌控范围,也远远超出了单纯“邻国权臣更迭”的范畴。
高澄的死,对季达和齐国而言,不过是在“敌人列表”上更换了一个名字,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点点可能的战术调整。齐国这艘已经驶入深水区、拥有稳定动力系统和明确航向的大船,并不会因为舵手旁边一艘破船的船长换了人,就改变自己的航线。季达在得知高澄死讯后,唯一的麻烦,只是需要压下内部立即北伐的声音,继续坚持“内练为主、外稳为辅”的战略。
然而,这潭水的另一侧,西魏长安城内的气氛,却与齐国的淡定形成了鲜明对比。
丞相府深处,宇文泰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这位西魏实际统治者,如今虽已年近五旬,须发间已见霜色,脸上有了病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面前摊开的,是高澄遇刺、高洋仓促继位后传来的第一批详细情报,以及随后东魏境内几处边郡发生的骚乱报告。
几个心腹谋臣联袂而来——苏绰、周惠达、以及逐渐走上前台的侄子宇文护,分坐两侧。
“丞相!”年轻的宇文护显得最为急切,率先开口,“高澄暴毙,东魏群龙无首,新继位的高洋素有‘癫症’之名,内部人心惶惶,此乃天赐良机啊!我军应即刻兵出潼关,猛攻洛阳、虎牢一线,趁其内乱未平,一举荡平山西、河北!”这显然是当前所有人的惯性思维。
苏绰沉吟道:“护公所言不无道理。然,需考虑齐国动向。季达拥火器之利,按兵不动,其意难测。若我军大举东进,与东魏陷入缠斗,齐国趁虚北上,如之奈何?不若……遣一能言之士,秘密前往沂州,与季达商议,东西夹击,共分东魏?季达野心勃勃,未必不肯。”
周惠达则更显谨慎:“齐国政体与我等迥异,其心难测。与其冒险与之合谋,不若静观其变。高洋为了站稳脚跟,必行酷烈手段整合内部,届时民怨沸腾,我军再动,或可事半功倍。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北疆柔然、突厥,莫让他们趁火打劫。”
众人意见不一,书房内争论声渐渐响起。
宇文泰一直沉默的在一旁擦拭自己的长刀,一边听着幕僚们的意见,良久,他才缓缓将宝刀放回刀架,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都只看到一面,眼光也不够长远。”宇文泰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笃定,“高澄死了,东魏是乱了,但还没乱到我们能一口吃掉的地步。高洋再不堪,也是高欢嫡子,背后有楼妃,前面有高澄留下的心腹,又手握邺城兵权,短时间内稳住局面并非难事。我们这时候大举东进,是逼他把所有矛盾转向对外,反而帮他整合内部。何况南面还有个齐国盯着,信不信,我大军一旦有所举动,齐国马上就能闻着味儿奔过来,你们说咱西魏打的过那季达手里的火炮,飞艇呼?”
他顿了顿,看向苏绰:“再说联齐灭魏...那更是与虎谋皮!季达此人,所图绝非一州一郡。他现在按兵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在等更好的时机,等我们和东魏斗得两败俱伤。若我们主动找上门,他表面答应,背后捅刀子的可能性更大。别忘了,当年南梁的覆灭,崔王张那几大家族损兵折将就是前车之鉴!季达所求乃一统中国!”
宇文泰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扫过长安、邺城、沂州,最终落在更北方广袤的草原地带。“现在的局势,对我们大魏而言,最关键的不是向东能打下多少地盘,而是……我们自己能不能变得更硬!拳头硬了,才有资格谈别的。”这大魏没了自己果然不行啊。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传我命令:第一,边境各军提高戒备,但严禁主动挑衅,尤其是避免与伪魏、齐军发生摩擦。第二,派得力人手,携带厚礼,前往柔然、突厥、吐谷浑各部,重申友好,甚至可以……给予他们一些‘方便’,比如默许他们在边境进行一些‘小额贸易’,换取他们暂时不给我西魏找麻烦。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宇文泰的目光变得炽热起来:“给我加紧火器的研制!不惜一切代价!高澄死不死的对咱们影响远远没有齐国季达来的严重!齐国的火炮还在!没有对等的力量,我们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正因为存了这份“结硬寨、打呆仗”、先自强后图人的心思,宇文泰做出了一个让许多西魏将领失望、却让季达的情报部门最初有些费解的决定:他非但没有趁火打劫,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帮助刚刚上位、焦头烂额的高洋,稳住了来自北方和西方的一些边衅。
当柔然某部试图趁东魏权力交接南下打草谷时,西魏边境守将“恰好”进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军事演习,隐隐威胁到柔然侧翼,迫使该部收敛。当吐谷浑使者试探性地向长安询问是否可以对东魏凉州方向“有所行动”时,宇文泰的回复委婉而明确:“贵我两国交好,然轻启边衅,非智者所为。况东魏新丧,局势未明,不如静观。” 这实际上是在劝吐谷浑别乱动。
这些举动传到邺城,让正处于惊弓之鸟状态的高洋和其幕僚既意外又狐疑。高洋甚至在私下对崔暹嘀咕:“宇文黑獭这老狐狸,转性了?还是憋着什么坏水?”
崔暹也摸不着头脑,只能猜测:“或许……是怕我们被逼急了,彻底倒向齐国?”
不管怎样,西魏这种“反常”的平静,确实给了高洋喘息之机,让他能暂时将全部精力用于内部清洗和权力整合。
然而,宇文泰的“帮助”绝非出于善意。他的目的很简单:稳住大局,为自己争取时间,同时……将更多的势力拉上自己的战车,现在的齐国真的不是一国一家可以抗衡的!
于是,天启八年四月,一个声势浩大、影响深远的“多国使节朝觐大会”,在长安城隆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