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长江,进入淮南、江北的扬州道时,景象开始有了变化。虽然还能看到战争的痕迹,但更多的是重建的繁忙。齐国的工程队伍随处可见,他们在修路、筑堤、搭建临时住房。甚至有身穿齐国军服的人在一旁帮忙。百姓们虽然衣衫褴褛,脸上虽然还有些许悲伤,但已经少了那种彻底的绝望,多了几分对未来的茫然期待。田地里,已有农人在补种冬麦,官府分发粮种、农具的告示贴在每一个村口。
“这季达手下的政务院效率很不错……似乎做了不少事。”王琳忍不住低语。他曾任南梁地方守令,深知战后的安抚、防疫是多么难。能做到这般程度,已属不易。等渡过淮河,进入齐国原来的核心九州。尤其是彭城地界时,眼前景象焕然一新。
道路宽阔平整,车马行人井然有序。官道平整的不像样子,还延伸出不少支路,路旁村落整齐,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偶尔路过学堂,里面传来孩童朗朗读书声,医馆门口有人排队候诊,井然有序。田地里冬麦已是一片青绿,水渠纵横,水车缓缓转动。更让他们惊讶的是,沿途所见百姓,无论农人、工匠、商贩,走路时腰杆都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一种他们说不清道明,却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生气”。
那是一种对生活充满希望、对自己有信心、对官府有基本信任的“生机”。在梁朝这几年,这种神情早已罕见,更多的是麻木。
“这里……真的才经历数年战乱吗?”徐文盛喃喃自语。他记得当年这一带还属于梁朝时,自己曾经路过此处,还是民生凋敝、盗匪横行的景象。
最震撼的一刻,发生在彭城。
当他们被告知要换乘“火车”前往沂州时,所有人惊讶了下,他们都听闻过火车,但却没见过,满眼都是茫然的,也对火车有所期待。直到他们站在彭城火车站那宏伟的站台前,看着那钢铁巨兽般的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拖着十几节车厢缓缓进站,听着那“呜——”的汽笛声回荡在天空,陈霸先等人彻底失语了。
萧栋,这位曾经的南梁宗室,萧衍的侄儿,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自幼生长在金陵繁华之地,自诩见多识广,可眼前这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这就是火车?机关术竟至如斯境地?”他结结巴巴地问护送他们的齐军小校。经过几十天的相处,他们发现护送他们的军队,并未像押送战犯一样管制他们,甚至对他们和颜悦色,不觉间也熟络了起来。
那随行的小校一脸骄傲,却又故作平淡:“这可不光是机关术,听长官说火车集成了炼药、冶铁、格物、算学好多学问,跑得比马快十倍。从彭城到沂州,以前走官道,马车最少五天,现在不到一日便到。各位,本次列车是政务院专门为各位准备的列车,请上车吧。”
踩着铁制台阶登上车厢,坐在宽敞整洁的硬座,感受着车身微微震动后开始平稳加速,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这一切,都让这些南梁旧臣有种梦幻般的不真实感。
“一日千里……这真是人力所能办到的?”陈霸先望着窗外飞逝的田舍村庄,心中翻江倒海。他曾以为自己熟读兵书,通晓韬略,天赋过人。窥一叶而知秋,在这种完全超越认识的力量面前,他那些“天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王琳对玻璃车窗充满好奇,这种和琉璃一样晶莹剔透的东西,居然当“窗户纸”用,他扒下窗户,一股风就灌了进来,他赶紧把窗户又推了上去。看着铁路旁并行官道上那些拼命追赶却迅速被甩在后面的马车、行人,苦笑道:“有此神物,运兵调粮,朝发夕至。天下……还有谁能与齐国争锋?”
比较有远见的陈霸先和徐文盛的想法则是,有如此神物,中枢对于地方的掌握将更加紧密。各地尾大不掉的情况将无法发生。如地方稍有移动,中枢马上就会知道,并做出快速应对。这是两魏和南梁和之前的王朝所无法做到的!
车厢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败给的不是某个枭雄,而是一个全新的、他们无法理解的时代。
当火车在沂州站稳稳停下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金红色。走出车站,眼前是比彭城更加繁华、整洁、有序的城市景象。宽阔的街道上,马车、行人、偶尔驶过的蒸汽车,各行其道。路灯已开始点亮(用的是鲸油灯,明亮稳定)。街边商铺林立,招牌鲜艳,顾客进出,生机勃勃。
从岭南的残破,到淮南的初定,到江北的复苏,再到这核心之地的繁荣……这一路,他们仿佛从旧时代的废墟,一步步走进了新时代的门槛。
“难怪……难怪侯景十万大军,数月即溃。难怪金陵百年城池,齐军未至,就已投降。”萧栋长叹一声,心中最后一点不甘和侥幸,也在这实实在在的“碾压式”差距面前,烟消云散。
在指定的旅馆休整了一日,次日午后,季达在季府前厅接见了萧栋、陈霸先一行人。
与接见世家使者时的冷淡疏离不同,这次季达的神情平和了许多。他身边还带了另外两个人:公安部长狄怀英,以及检察院长张承。没有全副武装的侍卫,没有刻意营造的威压,这让原本绷紧神经的南梁降臣们,稍稍松了一口气。
“各位远来辛苦。”季达示意众人落座,开门见山,“路上所见,感觉如何?”
萧栋作为宗室代表,硬着头皮起身回道:“回……陛下,一路所见,贵国……齐国治理有方,生机勃勃,实乃……实乃前所未见。尤其那火车,真乃神物。”
他说得有些磕绊,毕竟要称呼昔日敌国的首领为“陛下”,心理上还需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