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坦说完,他忐忑又略带期待地看着杜衡和吴谨。在他看来,这条件不错了!毕竟是正牌魏国宗室公主,虽然皇帝是傀儡,虽然这公主是某个王爷的庶出女,但名分还在嘛!
杜衡和吴谨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荒谬和一丝冷笑。这是把我大齐皇帝陛下当收破烂的了?
吴谨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道:“元正使美意,本相带齐国,带我皇陛下心领了。然,我大齐自有国情律法。早有明文:为国家安全,原则上不鼓励、亦不轻易批准皇帝与外国皇室联姻。尤其……”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起来,“需考量联姻对象所属国之政治稳定性、皇族实际地位及未来前景。若所嫁女子之家族朝不保夕、名存实亡,岂非令我皇陛下徒增笑柄,更置嫁女之幸福于不顾?此非仁君所为,亦非友邦应有之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夹枪带棒,就差直接说:“你们东魏元氏都快被高家篡位了,一个即将失业的皇室挂名公主,平时被高家父子、兄弟拿来玩弄,羞辱。也好意思拿出来糊弄我们皇帝?当我们是捡破烂的?”
元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崔季舒更是面色尴尬。他们何尝不知元氏现在就是个招牌?可高洋和背后的谋士(包括一些世家)认为,齐国未必会细究,或者碍于“魏朝正朔”的面子捏着鼻子认了。毕竟元氏在两魏还是被抢着要的,用来给自家血统“优化升级”。但却没想到齐国人如此不识抬举,也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戳破这层窗户纸!
杜衡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转冷:“再者,贵国所谓‘晋王’高洋,袭爵不过两月,内部未稳,便急于与我国联姻。此举,究竟是真心睦邻,还是欲借我大齐声势,巩固其自身权位?抑或是……另有图谋,欲麻痹我齐国上下的行缓兵之计?我齐国眼睛可是雪亮的。”
这话更重,直接质疑高洋的动机和东魏的诚意,甚至隐隐点出了“缓兵之计”的可能。
元坦汗都下来了,连忙辩解:“我主一片赤诚……盼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好了。”杜衡抬手打断,站起身,已是送客姿态,“此事不必再议。我大齐皇帝陛下志在励精图治,富国强兵,惠及万民,暂无纳妃之意。至于两国关系,贵国若能恪守边境,不行挑衅之事,自然相安无事。若心怀叵测……”他没有说完,但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十足。
“送客!”吴谨在一旁道。
东魏使团碰了一鼻子灰,在沂州没待几天,便灰溜溜地打道回府。消息传到邺城,高洋却并未太当回事,只是搂着妃子,说齐国那季达“不识抬举”、“狂妄至极”。又皱眉想到,这齐国态度如此强硬,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他赶紧召来谋士,商议下一步对策,同时也更坚定了加快内部整合、暗中备战的心思。
东魏使者铩羽而归的消息,自然同步到了长安。宇文泰听罢,捻须沉吟良久。
“季达精明,看不上大魏元氏的皇族血统,也在情理之中。”他对心腹苏绰、宇文护道,“东魏此番,诚意不足,手段拙劣。为探虚实,咱们再加点分量试试。”
苏绰道:“丞相,是否按原计划,由我西魏再去一趟?只是这筹码……”
宇文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大魏皇室血统的招牌既然不管用,那就换个更实在的!季达不是标榜‘依法治国’、‘不看出身’吗?那我们就投其所好……也不完全是。这样,以皇帝名义,加封吾女为襄阳公主。同时,让韦孝宽(京兆韦氏)、杨忠(弘农杨氏)两家,各出一名嫡女,一并作为联姻人选。一个公主,两个顶级世家嫡女,供齐国挑选,这份‘诚意’,总该够了吧?”
他顿了顿,冷笑道:“名义嘛,就说仰慕齐国新政,愿结秦晋之好,互通有无,开启边贸,成兄弟之邦。先把场面话做足。季达若应了,自然最好,我们争取了时间,还能通过姻亲渠道,更便利地获取情报。他若不应……也无妨,至少试探出了他的态度,也让天下人看看,是谁在拒绝和平。”
宇文护有些担忧:“叔父,那韦孝宽、杨忠皆是国之栋梁,让其献女,是否……”
“无妨。”宇文泰摆摆手,“我早已与他们私下谈过。牺牲两个女儿,若能换得国家数年喘息,乃至未来在瓜分齐国时多得一份,他们懂得权衡。再说了,嫁过去,未必就是受苦。季达后宫那几位,听说日子过得也不错。”
于是,数日后,以西魏皇帝特使、鸿胪寺卿长孙俭为首的使团,也抵达了沂州。阵容比东魏更加庞大,礼物也更丰厚,除了金银丝绸,还有不少关中特产和典籍。
接待规格依旧。首相杜衡,还有连同被临时拉来撑场面的众议院议长许柳忠,一起会见了长孙俭。
长孙俭不愧是老牌外交家,言辞比元坦圆滑得多。他绝口不提军事、政治,只大谈“文化同源”、“商贸互补”,盛赞齐国“新政卓有成效,为天下楷模”,表示西魏“心向往之”,愿“虚心学习,加强交流”。
铺垫得足足的之后,他才委婉提出联姻之请:“……为表我大魏结交之至诚,我朝皇帝陛下特加封丞相宇文公之爱女为襄阳公主,温良恭俭,才貌俱佳。此外,京兆韦氏、弘农杨氏,亦仰慕大齐皇帝陛下英姿,愿各献嫡女,以充后宫,结朱陈之好。若蒙允准,则两国可为兄弟,开关互市,商旅往来,百姓得其利,边境永息干戈,岂非美事?”
一个丞相之女,两个顶级门阀的嫡女!这份“嫁妆”的份量,可比东魏那个空头公主实在多了。表面上,也给足了季达和齐国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