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纯粹。它掺杂着从身后“静滞厅”传来的、被岩石和规则扭曲过的、雷鸣般的灵魂喧嚣。
哭泣、嘶吼、咀嚼、崩塌、还有那庞大无匹的饥饿意志吞噬一切的粘腻声响,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即将破碎的玻璃传来的地狱奏鸣曲,沉闷却直抵灵魂深处,震得隧洞岩壁都在簌簌落下细碎的尘粒。
我们沿着倾斜向下的狭窄隧洞亡命奔逃。影狩在前,幽绿的眼眸是黑暗中唯一稳定的光源,它的步伐依旧迅捷,却带上了一种我之前未曾见过的凝重。
刚才“静滞厅”的爆发和“暴食-赵岩”的闯入,显然打乱了它的某些计划,也带来了远超预期的变量。
我紧跟其后,脚步踉跄。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同附骨之蛆,小白的虚弱更让我心头揪紧。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隧洞并非直线,它蜿蜒曲折,岔路极多,如同巨兽肠道内的迷宫。影狩的选择毫不犹豫,它似乎对这里的路径同样熟悉,总是能避开那些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死胡同或能量异常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陈腐的“意识尘埃”味,以及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如同无数细碎玻璃摩擦般的……“回声”感。
是的,即使在这里,远离了爆发中心,“回声谷”的特性依然无处不在。
我们奔跑的脚步声、喘息声、甚至心脏的搏动声,都在被岩壁捕捉、反射、轻微地放大,然后又与远处传来的混乱噪音混合,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墙。
这声音不尖锐,却无孔不入,试图钻进思维的每一个缝隙。
吵死了!吵死了! 暴怒在我左臂下暴躁地低吼,这些鬼叫!还有后面那个大吃货!等老子缓过劲来……
缓过劲?饕餮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近乎兴奋的颤栗,你没感觉到吗?后面传来的……那种纯粹的、暴烈的‘食欲’……多么浓郁!多么……美味!虽然混杂着太多垃圾情绪,但本质……令人颤栗!”
(警告:检测到载体情绪受外部‘暴食’本源辐射影响,出现同步率异常波动。)林晓的数据流闪烁着红光,饕餮单元活性上升37%,建议立即强化意志收束!”
同步?不……是共鸣……饕餮的黑暗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那个大家伙……它身上的‘暴食’,比老子纯粹!比老子……强大!它怎么做到的?!吃了什么?!老子也想……”
闭嘴!你想变成那种没有理智的蠕动肉块吗?!我厉声在意识中呵斥,同时全力压制左眼中蠢蠢欲动的黑暗。赵岩的下场就在眼前,那绝不是力量的正确途径!
变成那样又怎样?!至少够强!能吞掉一切!饕餮罕见地激烈反驳,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被铁疙瘩追,被绿眼睛的当学生训,被白毛混蛋当实验品看……老子受够了!力量!老子要更多力量!”
嘻嘻……它说得对呀……”嫉妒的尖笑充满了恶毒和自毁倾向,看看赵岩……虽然丑了点,疯了点,但多威风啊……一来,整个鬼地方都炸了……我们呢?像老鼠一样在洞里钻……真可怜……”
(……后面好吵……前面也好黑……)懒惰的本源传来深沉的倦怠,跑不掉的……那个大块头会吃掉一切……包括我们……也许被吃掉……就不累了……”
体内众“罪”在外部“暴食”本源的近距离辐射和回声谷精神浸染的双重影响下,变得格外躁动和危险。
它们不再仅仅是吵闹,而是开始真正地动摇我的意志,引诱我走向不同的极端——饕餮向往纯粹的吞噬力量,嫉妒病态地羡慕着赵岩的“威势”,懒惰则被引向彻底的放弃。
“收束心神!”影狩冰冷的意念如同一盆冰水浇下,“‘暴食’的辐射会放大你们内心的欲念和弱点!‘回声’会重复并增强这些杂音!不想变成外面那些‘静滞像’或者那个怪物的一部分,就控制住你体内的‘噪音’!”
它的提醒让我悚然一惊。我猛地咬破舌尖,更剧烈的痛楚换来短暂的清明。
我回忆起“怠惰之壳”的平缓,回忆起影狩教导的“沉浸”于环境节奏。
不再试图强行压制,而是引导——将懒惰的“停滞”之力扩散,稍稍覆盖其他几个躁动的“房客”,不求完全平息,只求让它们的“声音”变得模糊、迟缓。
同时,我强迫自己去感知脚下岩壁的质地,去倾听除了后面噪音之外、更细微的、属于这条隧洞本身的、规则的“脉搏”。
这很难。就像在惊涛骇浪中努力保持一块木板的平衡。但渐渐地,那种源于自身内部的、即将失控的喧嚣感,被稍稍按下去了一些。
虽然左眼的黑暗依旧灼热,左臂的火焰依旧闷烧,但至少,它们不再试图立刻冲出来造反。
我们不知在黑暗中奔逃了多久。身后的噪音并未减弱,反而因为“暴食-赵岩”的持续深入和吞噬,似乎变得更加……“集中”了?
那种纯粹的饥饿感,如同一个移动的黑洞,在回声谷的迷宫中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前进,所过之处,连“回声”和“残响”都被吞噬,反而让背景噪音在某些区域出现了诡异的“寂静带”。
“它……在适应这里?还是在被这里吸引?”我忍不住在意识中问道。
“……‘暴食’的本源,与归墟的‘沉淀’和‘残响’……存在某种同质性。”影狩的意念带着审慎的评估,“这里充斥着未消散的欲念、情绪、破碎的执念……对那个怪物而言,是无比丰盛的‘食物’。
它在吞噬过程中,可能正在与归墟的某些底层规则发生我们不了解的交互。这不是好事。”
它突然停下脚步,幽绿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前方一个略显开阔的岔路口。
这里有三条岔路,分别通往不同的黑暗深处。洞顶滴落着冰冷的水珠,在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水洼表面倒映着影狩眼中幽绿的光芒,微微荡漾。
影狩没有立刻选择,而是伏低身体,鼻翼翕动,耳朵前后转动,幽绿的眼眸依次扫过三条岔路深处,仿佛在“品尝”每一缕空气、每一声微弱的回音。
“左侧通道,‘回音’重复频率极高,且带有强烈的‘悔恨’与‘自我否定’情绪,是‘自罪回廊’的延伸,容易引发意识内耗。
”它低声分析,“中间通道,能量读数平稳,但‘规则沉淀’厚重,有‘静滞’倾向,类似刚才的静滞厅前兆,进入容易,出来难。”
“右侧通道……”它停顿了一下,幽绿瞳孔微微收缩,“……有新鲜的血腥味,很淡。还有……微弱的、非归墟原生能量的残留波动。以及……一种被刻意‘压抑’过的‘回响’。”
新鲜的血腥味?非归墟原生能量?压抑的回响?
我的心猛地一跳。苏浅?!还是其他幸存者?或者“第四方”的人?
“走右边!”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影狩瞥了我一眼,没有反对。“保持警惕。血腥味意味着冲突或伤害。压抑的回响……说明那里可能存在懂得利用或对抗‘回声’效应的存在,无论是敌是友,都不简单。”
我们转向右侧通道。这条隧洞比之前更加低矮,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
岩壁湿漉漉的,布满深色的苔藓,滴落的水珠更加频繁。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确实存在,混合着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
同时,我也开始感觉到影狩所说的“压抑的回响”——通常“回声谷”的回音是无序扩散、层层叠加的,但在这里,回音的传递似乎受到了某种有意识的“疏导”或“吸收”,显得更加……“规整”?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
这绝对不寻常。
我们放慢了速度,更加小心翼翼。影狩的每一步都轻如狸猫,幽绿的眼眸如同探照灯,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块凸起的岩石。
我跟在后面,也将“怠惰之壳”的效果提升到当前极限,同时调动起一丝暴怒的“灼热感知”来增强对危险和生命迹象的探查。
通道逐渐向下,坡度变陡。血腥味似乎浓了一点点。前方传来了隐约的……水声?不是滴落声,而是更持续的、轻微的流淌声。
又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攥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地下洞穴,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洞顶不再是岩石,而是无数垂落下来的、根须般的半透明胶状物,散发着黯淡的乳白色荧光,提供了主要光源。
洞穴中央,是一个大约十米见方的、漆黑如墨的水潭,水潭表面极其平静,如同固态的沥青,但边缘有细微的涟漪,表明水在极其缓慢地流动或渗出。刚才听到的水声就来源于此。
而吸引我们目光的,是水潭边的景象。
靠近我们这边的潭边岩石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半截断裂的、带有复杂能量回路的金属臂(明显不属于机械体,更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一部分);几片染血的、质地特殊的灰色布料碎片;几个压瘪的、印着模糊标志的能量罐;还有……几滴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溅在黑色的岩石上,格外刺眼。
血迹很新,不超过半天。
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在水潭对岸,靠近洞穴另一侧出口的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一动不动的人影!距离太远,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样貌和状况,但轮廓隐约像个少女。
苏浅?!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立刻冲过去。但影狩的爪子猛地搭在了我的脚踝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看水潭。”它的意念凝重如铁。
我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对岸人影上移开,投向那漆黑平静的水面。
乍看之下,并无异样。但当我凝神细看,并借助暴怒那细微的“灼热感知”去探查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那黑色的“水”,并非液体!或者说,不完全是!
在感知中,那潭“水”是由无数极其细微的、不断蠕动、互相吞噬又不断再生的黑色“颗粒”组成!每一个“颗粒”,都散发着微弱的、但本质与赵岩身上如出一辙的“暴食”气息!
只是更加分散,更加“惰性”,仿佛陷入了某种沉睡或待机状态。但它们组成的整个水潭,却散发着一股庞大、深沉、令人灵魂战栗的饥饿感和……吸引力。仿佛多看几眼,自己的意识都会被吸进去,成为那黑色颗粒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暴食”之潭!是归墟中“暴食”概念或力量的高度凝聚和沉淀点!
而那些看似平静的涟漪……其实是下方无数颗粒缓慢循环流动时产生的“表面张力”变化!
对岸那个人影,就蜷缩在这样一个恐怖的水潭边!她(?)还活着吗?为什么没有被吞噬?
“那些血迹和碎片……说明不久前这里发生过战斗或挣扎。有人受伤,留下了这些东西,然后……”影狩的意念分析着,“……那个人影,状态很奇怪。
生命迹象极其微弱,近乎停滞,但又没有‘静滞像’那种彻底固化感。她似乎……处于一种与这‘暴食之潭’的微妙平衡中?或者,被某种力量保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