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室的白光依旧恒定地涂抹着死亡般的寂静。影狩蜷缩在平台旁,深灰色的身躯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
暗金与暗红混杂的血渍在它皮毛上凝结,左前爪不自然的弯曲角度看得我心头发紧。
它幽绿的眼眸紧闭,光芒近乎熄灭,只剩一丝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意念波动,维系着与外界的最后联系。那声耗尽本源的“镇压”长啸,代价远超想象。
“被污染的次级能源核心……定时炸弹……”它的话语在我脑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沉重如铅。
我不是被选中的“承接者”,只是个被卷入的“故障处理员”或“见证者”?这个认知冰冷刺骨,却并未将我击垮。相反,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与决绝的火焰,在胸中微弱地燃起。
不,不能只是见证。不能任由影狩独自背负一切,不能眼睁睁看着苏浅靠这脆弱的维系苟延残喘,更不能坐视脚下这颗“炸弹”随时将我们吞噬!
必须做点什么。
我挣扎着挪到影狩身边,手指颤抖着,却不敢触碰它伤痕累累的身体。
“……告诉我,那污染……具体是什么感觉?能量的性质?‘暴食’的气息?还是别的?”我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执拗的专注。
影狩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并未睁开,意念微弱地传来:“……混乱……灼热……吞噬……但核心……有一种……冰冷的‘编织感’……像……蛛网……试图……寄生……转化……”
冰冷的编织感?蛛网?寄生转化?
这不是纯粹的“暴食”!暴食是混乱贪婪的吞噬,是赵岩身上那种纯粹的饥饿。这种描述……更接近……
“……‘傲慢’?”我脱口而出,心脏猛地一缩。
影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和比对。“……类似……但不完全相同……更……‘原始’?或者……‘扭曲’?
像是‘傲慢’的某种力量碎片……或衍生物……与‘暴食’泄露的残渣……被‘锚定’核心本身的惰性能量……意外‘孕育’出的……畸形产物……”
傲慢的力量碎片?与暴食残渣混合,在巡查者古老的“锚定”能量中孕育出的畸形意识?
这听起来比单纯的暴食污染更加诡异和危险!它兼具“吞噬”的欲望和“编织控制”的特性,还能反向侵蚀前哨系统!
“它的弱点呢?你镇压它时,感觉它怕什么?”我追问,大脑在虚弱中飞速运转。
“……怕‘源’的镇压之力……我的力量……能短暂打散它的‘编织结构’……但它恢复很快……下方能量环境……对它有利……”影狩的意念带着疲惫,“……也怕……极致的‘混乱’或……极致的‘秩序’……它本身……是矛盾的产物……”
极致的混乱?极致的秩序?
我体内有什么?饕餮、暴怒、嫉妒,代表混乱的欲望。林晓,代表绝对的理性与秩序。懒惰,介于停滞与秩序之间。小白……代表生命的温暖与纯粹。
一个大胆、疯狂、可能让我们死得更快的念头,如同毒草般在我心中滋生。
“如果……”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们不尝试‘净化’或‘摧毁’它……而是试着……‘引导’它?或者……‘喂饱’它?”
影狩猛地睁开了眼睛!尽管光芒黯淡,但那瞬间迸发出的惊愕与凌厉,几乎让我窒息。
“你……疯了?”它的意念充满了难以置信。
“快,思路在绝望的压力下反而变得清晰,“巡查者的‘锚定’能量太‘惰性’,它消化起来慢,所以才想反向侵蚀前哨获取更多。
如果我们……给它一点‘开胃菜’?一点更‘可口’,更‘刺激’,但同时也带着‘陷阱’的能量?”
“什么意思?”影狩死死盯着我。
“我体内的‘噪音’。”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左臂,“饕餮的吞噬黑暗,暴怒的破坏火焰,嫉妒的扭曲心念——纯粹的混乱原罪。还有林晓的绝对理性数据流——极质的秩序。它们现在都很虚弱,但本质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我能‘引诱’…在它‘消化’或‘编织’这些异种能量的瞬间,其内部本就矛盾的结构,会不会出现更剧烈的冲突和破绽?甚至……短暂地‘宕机’或‘混乱’?”
“然后呢?”影狩的意念冰冷,“即便出现破绽,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有能力抓住机会给予致命一击吗?
而且,你怎么保证‘引诱’过程中,你自己不会先被它吞噬或控制?你体内这些‘噪音’,本就是最容易被‘暴食’或‘编织’吸引的燃料!”
“所以需要‘诱饵’足够小,足够‘毒’。”我的目光落在自己左眼和右眼,“也需要……‘桥梁’和‘保险丝’。”
我看向怀中依旧沉睡,但胸口金光微微温热的小白。“小白的生命辉光,能安抚和净化负面,或许能在‘诱饵’能量上包裹一层极薄的‘保护膜’,或者在被污染时提供一次‘净化’冲击。”
我又看向自己体内那滩死寂的懒惰本源,“懒惰的‘停滞’之力,可以作为‘保险丝’。一旦‘诱饵’失控或反噬,立刻用它强行‘凝固’我与那污染核心之间的能量连接,甚至短暂‘停滞’我自身的部分机能,切断联系。”
这是一个刀尖上跳舞、火药桶旁玩火的计划。成功率渺茫,风险高到离谱。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引诱失败、能量反噬、保护膜失效、保险丝断裂——我都可能瞬间被污染吞噬,或者变成另一个畸变怪物,甚至提前引爆
影狩沉默了很长时间。幽绿的眼眸在我苍白的脸、虚弱的身体、以及昏迷的苏浅之间来回移动。它在计算,在权衡这个疯狂计划的可能性和代价。
“……你需要恢复。”它最终开口,没有直接反对,而是指出了最现实的问题,“你现在连维持清醒都勉强,拿什么去控制‘诱饵’的能量?”
是啊,力量。我们需要恢复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平台,投向了那些稳定流转的深蓝色“锚定”能量。
这些能量惰性极强,不适合直接吸收,但……如果能找到方法“激活”或“转化”其中极小的一部分呢?或者……利用它作为“培养基”?
影狩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似乎明白了我的想法。它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又因牵动伤势而低伏下去。“……平台能量……与整个前哨及下方次级核心相连……直接抽取风险太大……”
“不直接抽。”我摇摇头,一个更具体的想法逐渐成型,“还记得‘巡查者’留下的‘基础修复基质’吗?它能快速修复物理创伤,甚至对能量回路有轻微修复作用。
它的成分是什么?是不是用这里的某种材料或能量合成的?工作台那里有工具,虽然大部分损坏,但那个切割器……还有能量回路纹路。”
我看向工作台那把造型奇特的切割器。之前没注意,现在想来,“巡查者”的工具,或许能对“巡查者”留下的设施或能量产生影响。
“你想……用工具……从平台或墙壁涂层的‘边角料’上……获取可用的物质或能量?”影狩明白了我的意图。
“一点点,只要一点点。不触及核心回路。比如,刮下一点墙壁涂层粉末?
或者,从平台边缘非关键纹路处,引导出一缕最边缘的惰性能量,用工具尝试‘激发’或‘分解’?”我说得自己都没什么底气,这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
影狩再次沉默,似乎在感知墙壁涂层和平台纹路的能量结构。
良久,它缓缓道:“……墙壁涂层……主要成分是‘静滞合金’与‘惰化规则尘’……防御性强,能量惰性更高,难以利用。
平台边缘……第九与第十一道辅助纹路交汇处,存在一个非必要的‘能量溢出缓冲区’……理论上,可以从那里安全引出一缕极微量的惰性能量,约……标准单位的百万分之一。”
百万分之一?少得可怜。但总比没有好。
“需要工具辅助引导和稳定。那把切割器……或许可以充当临时能量引导器,它的握柄回路能承受一定能量流过。”
影狩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研究者的专注,暂时掩盖了伤痛,“但操作需要极其精细。我现在的状态,控制力不足。”
“我来。”我咬着牙说,“你给我指引方位和步骤。”
影狩看着我决绝的眼神,没有再劝。“……好。先恢复一点体力。我这里……还有一点‘东西’。”
它艰难地挪动身体,用还能活动的右前爪,从它腹部浓密的毛发深处,抠出了一小粒深灰色、不起眼、却散发着极其微弱但精纯生命气息的……结晶?或者说是高度浓缩的能量琥珀?只有米粒大小。
“……归墟深处……某些古老‘沉淀’核心处……偶尔凝结的‘源生精粹’……非常稀少……我存下的……最后一点……”
它的意念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然,“它蕴含最原始的‘存在’与‘活性’力量,虽然量少,但能快速补充生命本源,修复轻微损伤。你把它含在舌下,慢慢吸收。应该能让你恢复一点行动力和控制力。”
“这太珍贵了!你自己……”我下意识想拒绝。
“我需要的是时间休息和本源恢复,这东西对我现在重伤效果不大。”影狩打断我,“给你,是为了执行那个疯狂的计划。别浪费。”
我没有再矫情,接过那粒温润的“源生精粹”,放入舌下。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回到生命最初诞生之地的温暖溪流,缓缓化开,流入四肢百骸,滋润着干涸的经络和濒临枯竭的灵魂。
疲惫和疼痛虽然依旧,但那股令人绝望的虚弱感,确实被驱散了一些,头脑也清明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体内那几个死寂的“房客”,似乎也被这股精纯的原始生命力刺激,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动弹”。
最初是懒惰。
那股灰白粘稠、总是试图将我拖入永恒沉眠的力量,第一个对这温暖的“入侵者”产生了反应。它没有抗拒,反而像最贪婪的海绵,慢吞吞却又坚定不移地开始吸收、包裹那暖流。
(……嗯……?什么东西……暖洋洋的……) 一个比平时清晰了那么一丝丝、却依旧拖着长长慵懒尾音的意念传来,(……从外面来的?麻烦……不过……挺舒服……再多来点……别停……)
它像一只终于晒到太阳的树懒,在我意识角落摊成更扁的一滩,发出满足的哼哼,吸收效率居然因此提高了那么一丁点。
紧接着被“吵醒”的是暴怒。
左臂皮肤下,那些几乎熄灭的暗红火星,被懒惰吸收能量时产生的细微“流动感”和生命精粹本身的“活性”猛然刺激!
(嗯?!动什么动?!老子刚睡着!) 暴怒的意念如同一颗被点燃的炮仗,炸了开来!虽然虚弱,但那熟悉的暴躁和不容侵犯的领地意识丝毫未减。
(还有这暖烘烘的感觉怎么回事?!娘们唧唧的!谁准你乱动老子的地盘?!)
它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困兽,在我左臂经络里左冲右突,试图驱散那股暖流,反而让更多火星被“激活”,传来一阵阵灼痛的苏醒感。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盘踞在左眼深处的饕餮。
黑暗蠕动起来,不再是死寂的凝固,而是带着一种阴冷的好奇和贪婪。
(哦?有热闹看?) 饕餮的意念如同毒蛇吐信,(小火星醒了?还有那摊烂泥……好像吃了点好东西?) 它的“目光”投向那缕正在被懒惰吸收和暴怒排斥的暖流,黑暗深处传来吸溜口水般的意念声响。
(闻起来……挺纯粹的生命力……虽然少了点……给老子尝尝!) 一股阴冷的吸力试图从我意识中抢夺那暖流的控制权,与懒惰的包裹、暴怒的排斥瞬间形成了微妙的三角拉扯!
(哎呀呀~打起来啦?真有趣!) 一个尖细、亢奋、带着明显煽风点火意味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嫉妒!
它不知何时也从沉寂中苏醒了些许,如同阴影里的毒蘑菇,享受着其他几位的“热闹”。
(饕餮老大想要,暴怒傻大个不给,懒惰那滩烂泥只管自己舒服~啧啧,宿主你看,它们根本不在乎你嘛!还是我好,我只想看它们都倒霉~!)
(分析:内部能量扰动加剧,无序冲突上升。建议:立即建立协调协议,避免内耗。)
林晓的数据流及时介入,淡蓝色的光芒在右眼深处稳定闪烁,如同混乱战场中升起的理性灯塔。
(检测到‘源生精粹’能量正在被低效消耗。建议:由宿主主导,进行初步能量分配引导,优先满足基本机能恢复,同时尝试建立临时沟通频道。)
一时间,我的意识海里像开了个菜市场:
懒惰哼哼唧唧地裹挟着暖流想独吞。
暴怒怒气冲冲地驱逐暖流并警告饕餮别过来。
饕餮阴恻恻地窥伺并尝试偷取。
嫉妒在一旁拍手叫好、挑拨离间。
林晓则用冰冷的数据流播报着能量损耗速率和冲突风险。
头痛! 比身体上的疼痛更甚的,是这种灵魂层面的鸡飞狗跳!
“都——给——我——安——静——!!!” 我用尽刚刚恢复的那点精神力量,在意识海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咆哮声中,我强行将自己的意志插入那团混乱的暖流,不是争夺,而是定义——将它清晰地划分为五份(包括林晓那份用于维持计算),然后不容置疑地推向五个“房客”!
“想要能量恢复?就按我的规矩来!谁再乱抢,一块都别想!” 我恶狠狠地威胁,虽然知道这威胁对这群无法无天的家伙效果有限,但配合我刚刚成功引导平台能量的那点“威信”,以及此刻求生的共同压力,居然暂时产生了一丝效果。
懒惰嘟囔了一声,但心满意足地接住了自己那份,吸收得更安稳了。
暴怒低吼着,勉强接受了这份“馈赠”(它坚决认为是自己应得的战利品),开始用它那粗暴的方式炼化暖流,左臂的灼痛感渐渐带上了一丝修复的麻痒。
饕餮的黑暗卷走了那份能量,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随即又开始不怀好意地“打量”其他几份,但在我的严正警告和林晓的监控下,暂时按捺住了。
嫉妒酸溜溜地接住自己那份最小的,(切~才这么点……偏心!) 但吸收起来一点也不慢。
林晓的数据流平稳接收,开始更高效地运转,修复逻辑模块,优化能量监控。
一场小小的、可笑的内部分配危机暂时平息。虽然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这些家伙恢复越多就越难控制,但至少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极其脆弱的“合作基础”——都想要更多能量,都不想立刻死。
我退出内视,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深蓝色微光的浊气。影狩正静静地看着我,幽绿眼眸中光芒依旧黯淡,但多了一丝了然。
“……你的‘房客’们,醒了。”它不是疑问,是陈述。
“鸡飞狗跳。”我苦笑,“不过,暂时稳住了。我们继续?”
在影狩极其精确的意念指引下,我拿起那把奇特的切割器。
握柄冰凉,表面的能量回路纹路在我注入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后,竟然微微发亮,传来一种奇异的“就绪”感。这工具,果然需要特定的能量或意念频率激活。
我按照影狩的指示,将切割器前端一个非常细微的、如同针尖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抵在平台边缘,第九与第十一道暗蓝色辅助纹路交汇的那个“溢出缓冲区”节点上。
“调整意念频率……模仿‘巡查者’日志薄片上符号的‘稳定’与‘抽取’意向……非常慢……非常轻柔……”影狩的声音在我脑中直动。
我集中全部精神,想象自己是一片羽毛,轻轻地拂过那个能量节点,带着“允许少量溢出”的请求。
过程缓慢而枯燥,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依然不小。体内那几位刚得了点好处的“房客”又开始不安分。
(慢死了……这样一点点弄,要弄到什么时候?) 暴怒不耐烦,(要我说,直接从那平台核心吸一口大的!)
(赞成!虽然风险高,但收益也高啊!) 饕餮立刻附和,(宿主,考虑一下?我帮你‘咬’开个口子!)
(然后一起被吸干或者变成石头?) 林晓冷冷地泼冷水,(现有方案风险可控,成功率67.3%,建议坚持。)
(就是~莽夫!) 嫉妒尖笑,(不过宿主你这手抖得跟筛子似的,真难看~要不要我借你点‘稳定’的意念呀?当然,要收利息的哦~)
(……好麻烦……还没好吗……我想睡觉了……) 懒惰开始拖后腿。
我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力,像哄(或者骂)一群问题儿童一样,在意识里与他们周旋、压制、偶尔许以空头支票(“好好配合,恢复了力量带你们去找‘大餐’/‘烧个痛快’/‘看别人倒霉’/‘睡个安稳觉’”),才勉强维持着操作的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