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72周期的重量
净土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傲慢消失后留下的那句话——“屏障将在72个标准周期内完全压缩净土空间”——像一把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们头顶。每个字都沉重得让人窒息。
影狩第一个行动起来。它走到净土边缘,幽绿的眼眸死死盯着外面那道正在缓慢但坚定收缩的屏障。屏障由灰白静滞规则与暗红哀嚎规则交织而成,表面流动着银色的秩序纹路——那是傲慢调控之力的印记。
“收缩速度恒定,每秒约0.3毫米。”影狩的声音低沉,“净土当前直径约50米,按此速度计算,完全压缩需要……约46.3个标准周期。傲慢给了72个周期,意味着他预计我们会抵抗,或者……有其他变数。”
“变数?”林晚星抱着虚弱的小白走过来,翠绿眼眸中满是忧虑,“他说的‘突破屏障’或‘找到新的生存空间’……可能吗?”
我看着屏障外那只安静的暴食怪物,还有归墟天空中那个缓缓旋转的银色观测站。
“傲慢不会给我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缓缓说,“他想要观察‘变量在极限压力下的进化’。如果任务本身就不可能,那就没有观察价值。所以……一定存在某种可能性,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可能性。
这个词在绝境中像微弱的烛火。
我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内景殿堂。
殿堂依旧简陋,但比之前更加“稳固”。五种原罪力量在其中按照各自的轨迹运转,暴怒的火焰不再狂躁,而是凝练成炽白的核心;饕餮的黑暗不再贪婪吞噬,而是沉淀为深厚的基底;嫉妒的幽紫不再尖酸挑拨,而是精炼成敏锐的感知网络;懒惰的灰白不再怠惰停滞,而是固化为稳定的支撑结构;林晓的淡蓝数据流则如神经系统般贯穿整个殿堂,协调一切。
而在殿堂中央,那块由无数次死亡与守护凝聚而成的道心基石,正散发着温和的无色之光。
我尝试将感知延伸出去,透过净土屏障,触碰外面的规则环境。
反馈回来的信息令人绝望。
屏障的规则结构异常坚固。静滞规则形成了绝对的“停滞场”,任何试图穿越的存在都会在瞬间失去所有动能;哀嚎规则则形成了精神层面的“绝望场”,会直接冲击意识核心,瓦解抵抗意志;最外层的银色秩序纹路则像锁链一样,将两种规则牢牢编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硬闯?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冲进去的瞬间就会被凝固、然后被绝望吞噬。
寻找薄弱点?屏障是均匀收缩的,整个球面没有任何明显弱点——至少在宏观尺度上没有。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我睁开眼睛,“关于屏障的结构,关于傲慢的观测站,关于暴食的状态,关于……整个归墟的规则背景。”
“从哪里获取信息?”影狩问。
我看向意识海中,林晓的数据流。
(林晓,你能分析屏障的规则构成吗?)
(正在尝试……屏障规则密度极高,基础扫描无法穿透。需要更精细的感知数据。)
(需要什么?)
(建议:在屏障不同位置进行规则扰动测试,收集响应数据。风险:可能加速屏障收缩或触发未知反应。)
风险很大,但必须做。
“晚星,”我转向她,“我需要你的帮助。用源初之树的力量,在屏障的不同位置制造细微的规则扰动——不是攻击,只是像用指尖轻轻触碰水面,观察涟漪。”
林晚星点头,走回树苗旁。她将双手按在树干上,翠绿光芒亮起。与此同时,净土边缘的光膜上,几个点微微凸起,形成细小的“触须”,缓缓伸向屏障。
触须即将触碰屏障的瞬间——
“等等。”影狩突然开口,“看那边。”
它指向屏障外的某个方向。
我们顺着看去。
在灰白与暗红交织的屏障表面,大约在三点钟方向,有一个微小的区域颜色略有不同——不是明显的差异,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那里的银色秩序纹路比其他地方稍微稀疏一些,大约稀疏了5%左右。
“薄弱点?”林晚星问。
“不一定。”影狩眯起眼睛,“也可能是……陷阱。傲慢故意留下的‘破绽’,用来测试我们是否会盲目攻击。”
“测试我们的判断力。”我明白了。
傲慢不仅仅在测试我们的力量,也在测试我们的智慧、判断力、决策能力。他像在下棋,每走一步都在观察对手的反应。
“那我们要攻击吗?”林晚星问。
“不。”我摇头,“至少现在不。但我们可以……观察。”
我让林晚星引导触须,轻轻触碰那个区域附近的屏障表面。
触须与屏障接触的瞬间,一股强烈的信息流反馈回来!
不是攻击性的冲击,而是……数据流。大量的、复杂的、关于屏障结构、能量分布、规则编织方式的数据,像开闸洪水般涌入净土的感知网络。
林晚星身体一震,脸色瞬间苍白。信息量太大了,超出了她的处理能力。
“分流!”我立刻将意识接入,内景殿堂全力运转,帮助她处理数据。五种原罪力量各司其职:暴怒的火焰负责“烧灼”无效信息,饕餮的黑暗负责“吞噬”冗余数据,嫉妒的幽紫负责“筛选”关键节点,懒惰的灰白负责“缓释”冲击压力,林晓的数据流则负责最后的解析和重构。
五分钟后,数据初步处理完成。
我们看到了屏障的“真相”。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能量护罩,而是一个复杂的、多层次的规则结构。
最外层是“观测层”,由银色秩序纹路构成,负责监控内外一切变化,并将数据传输回傲慢的观测站。
中间层是“控制层”,同样由秩序纹路构成,负责调控屏障的收缩速度、强度分布,并响应傲慢的指令。
最内层才是“防御层”,由静滞和哀嚎规则交织而成,是真正的物理和精神屏障。
而那个颜色略有不同的区域……
“是数据接口。”林晓的分析结果直接呈现在我意识中,“屏障需要与观测站保持实时数据同步,那里是一个无线传输节点。秩序纹路稀疏是因为需要留出‘通道’。”
通道。
不是薄弱点,是数据传输通道。
“能截获数据吗?”我问。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同步频率和加密协议。傲慢的技术水平远超现有数据库。)
“尝试破解需要多长时间?”
(根据当前算力预估:68-92个标准周期。)
比屏障收缩的时间还长。
此路不通。
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如果……我们不破解,只是‘监听’呢?”我问,“不尝试解码数据内容,只是记录数据流动的模式、频率、强度变化。通过这些外部特征,能不能反推出一些信息?”
林晓沉默了片刻,数据流快速闪烁。
(可行性:高。即使无法解码内容,数据流动模式也能反映屏障状态、观测站活跃度、甚至傲慢的关注重点。建议执行。)
“那就执行。”
我让林晚星维持触须接触,持续监听数据流。同时,我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傲慢说“找到新的生存空间”。
在归墟这个规则混乱的废土中,除了净土,还有什么地方能被称为“生存空间”?
温床废墟?那里有景文和苏茜,但面积太小,而且同样处于傲慢监控之下。
冥息潭深处?那里死寂一片,连规则都近乎停滞,不适合生命存在。
哀嚎回廊和静滞林?那是规则扭曲的区域,进去就是找死。
那还有什么?
我回忆起《前哨结构指南》中的内容。
第五层:深层沉淀区接口及紧急逃生通道(已损坏)。
深层沉淀区……那是什么?
我立刻取出金属书册,注入意念,查询相关条目。
书册投影出新的信息:
“深层沉淀区:归墟最底层的规则沉积带。无数世界破碎后,最基础、最稳定的规则碎片在此处缓慢沉淀、重组,形成相对稳定的‘规则基底’。该区域规则活性极低,近乎绝对静止,但污染浓度也相对较低。”
“警告:深层沉淀区时间流速异常,与上层归墟时间比约为1:1000。进入后可能经历时间膨胀或收缩效应。”
“前哨第五层设有通往深层沉淀区的接口,但该接口在沉降纪年第602周期的规则震荡中严重损坏,修复需要……”
文字到这里突然模糊,像是被人为抹除。
修复需要什么?
我想起了工作台上那些工具,想起了那些还没完全弄懂的“巡查者”技术。
“影狩,”我转向它,“如果我们能修复第五层的接口,进入深层沉淀区……那里算不算‘新的生存空间’?”
影狩沉思片刻:“理论上算。深层沉淀区规则稳定,污染浓度低,而且时间流速差异意味着……如果我们在那里待一段时间,外部可能只过去很短时间。但问题在于:第一,接口已损坏,我们不知道如何修复;第二,即使修复了,深层沉淀区是否真的安全还是未知数;第三,时间流速差异可能带来其他风险——比如生理机能不适应、意识与身体脱节等。”
“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方向。”我说,“屏障无法突破,净土迟早会被压缩。我们必须在72个周期内找到出路。”
72个周期。
大约相当于外界6天时间。
6天,修复一个损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文明接口,进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区域,还要应对傲慢随时可能追加的“测试”。
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但我们必须尝试。
“制定计划。”我站起身,开始分配任务,“晚星,你继续监听屏障数据流,同时维持净土稳定。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们。”
林晚星点头:“我会的。”
“影狩,你和我一起去第五层,检查接口损坏情况,评估修复可能性。”
影狩幽绿眼眸中光芒一闪:“需要带上工具和剩余物资。”
“小白……”我看向小家伙。
它挣扎着站起来,用小脑袋蹭我的手,眼神坚定,仿佛在说:我也要去。
“你留在这里,帮助晚星。”我揉了揉它的头,“你的生命辉光对维持净土稳定很重要。而且……你需要继续恢复。”
小白发出不满的呜呜声,但最终还是听话地趴回林晚星身边。
“那么,”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二、第五层的阴影
前往第五层的通道在控制室另一侧,一个更加隐蔽的暗门后。
按照《指南》的指引,我找到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将临时权限密钥插入。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竖井。与前往第三层的螺旋阶梯不同,这个竖井是垂直的,内部有升降平台——但平台已经损坏,只能看到几根断裂的缆绳垂在黑暗中。
“需要自己爬下去。”影狩探头看了看,“深度……大约80米。”
80米垂直爬降,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我们都带伤,而且
“我先下。”影狩说,“你跟在我后面,保持三米距离。如果有什么情况,我喊停你就立刻往回爬。”
我点头。
影狩用爪子抓住竖井内壁的检修梯——那些金属梯级大多已经锈蚀,但勉强还能承重。它开始向下爬,动作敏捷得完全看不出之前重伤的样子。古老存在的恢复力确实惊人。
我跟在后面,小心地踩着每一级梯子。竖井内一片漆黑,只有头盔自带的照明光束在黑暗中切开有限的视野。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金属锈蚀和尘土气味。
爬了大约20米时,影狩突然停下。
“
我屏住呼吸,向下看去。
在照明光束的边缘,竖井底部隐约可见。那里堆积着大量杂物——断裂的金属构件、破碎的仪器外壳、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黑色团块。
“是尸体吗?”我问。
“不像。”影狩继续向下,“没有生命气息,但也没有腐败气味。更像是……某种凝固的能量残渣。”
我们小心地降到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