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寂尖叫带
离开净土的第三个周期,我们进入了归墟深层与“源海”边缘的夹缝区域。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处不在的规则压迫——仿佛整个归墟的重量都压在了灵魂上,每一次呼吸都在和某种无形的力量争夺“存在”的资格。
“前方五百米,进入‘死寂尖叫带’。”林晓的声音在意识连接中响起,带着轻微的电子杂音——这里的规则干扰已经强到能影响她的数据传输,“静滞规则与哀嚎规则在此处交汇,形成周期性交替的‘凝固-爆发’循环。每七十秒,静滞规则主导,规则流速降低至正常值的3%;每十三秒,哀嚎规则主导,精神冲击波强度提升至危险级的217%。交替间隙只有0.5秒。”
“所以我们要在0.5秒内冲过去?”赵岩问。
“不。五百米,0.5秒,不可能。”林晓平静地说,“所以我们需要在‘静滞期’进入,在‘静滞期’内走完。静滞期七十秒,五百米,平均每秒七米多。正常行走速度。”
“听起来不难。”景文不在,这话是赵岩说的。
“难在‘保持清醒’。”林晓补充,“静滞期内,你的思维也会被‘静滞’。不是睡着,是‘凝固’。每一秒都会觉得过去了一个世纪,七十秒走完,你的主观时间体验可能是七十个小时。很多人会在半路‘放弃’——不是不想走,是忘了为什么要走。”
“那哀嚎期呢?”
“哀嚎期内,你会听到无数死去世界的‘尖叫’。那些尖叫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绝望记忆碎片。听多了,你会以为自己也是那些死去世界的一部分,然后……跟着一起‘死’。”
我们沉默了。
前方,那片被林晓称为“死寂尖叫带”的区域,看起来却异常平静。
平静得诡异。
灰色的雾气和暗红的流光在其中缓慢交织,偶尔有微弱的、如同远方雷鸣般的闷响传来。没有任何“尖叫”的迹象。
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小白。”我低头看向怀里的小白。
它缩在我怀里,胸口的金光微微脉动,金色眼眸盯着那片区域,耳朵竖得笔直。
“呜……”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不是害怕,更像是……困惑。
“怎么了?”
它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感知过。
“先不管。”我把它往怀里紧了紧,“等过了这片区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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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十秒的永恒
静滞期开始了。
灰色雾气突然变得浓稠,如同无形的胶水,瞬间包裹了我们。
然后,世界……凝固了。
不是物理上的凝固。
赵岩依旧在前方迈步,林晓依旧悬浮着前行,我依旧抱着小白跟在后面。
但一切都变得……极慢。
慢到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慢到每一次眨眼都需要下巨大的决心。
慢到每一次心跳之间的间隔,漫长到足以回忆完一生。
一步。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景文的那天,阳光很好,他笑起来像个傻子。
两步。
想起第一次进入归墟,那种窒息般的恐惧和茫然。
三步。
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和我说话,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告别。
四步。
想起小白第一次扑进我怀里,毛茸茸的一团,暖得让人想哭。
五步。
想起苏茜和苏浅重逢时,她额头贴在温床上的背影。
六步。
想起林晓第一次学会“委屈”时,银白躯体的淡蓝光芒闪烁的样子。
七步。
想起赵岩在色欲层撕心裂肺的咆哮:“那是我的记忆!我的约定!”
八步。
九步。
十步。
每一步都像走完了一生。
每一步都像重新活了一次。
我开始理解林晓说的“忘了为什么要走”。
因为当每一步都漫长到足以回溯所有过往时,“未来”这个概念会变得无比遥远、无比陌生、无比……不需要。
为什么要去归墟心脏?
为什么要完成赌约?
为什么要拯救任何人?
我已经活了这么久了,走了这么远了,够了。
就在这里停下吧。
休息。
永远地休息。
这个念头如同最甜美的毒药,渗入我意识深处。
暴怒的火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嫉妒的网络近乎停滞,每一个节点都凝固在闪烁的瞬间。
懒惰的雾气满意地弥漫——这正是它想要的永恒安宁。
饕餮的黑暗停止了蠕动,连“饿”都忘记了。
只有晓光的那片淡蓝光域,还在极其微弱地、极其艰难地……闪烁。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对那无尽的静滞说:
“不。”
“还不到。”
“还有人在等。”
但那闪烁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慢。
就在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
怀里,突然传来一阵温暖。
不是普通的温暖。
是生命本身的温度。
小白胸口的金光,在这片绝对的静滞中,如同唯一的灯塔,倔强地、固执地、不管不顾地……亮着。
它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眸看着我。
没有催促,没有担忧,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简单的、纯粹的、无法被任何规则静滞的——
信任。
它在等我。
等我和它一起,继续走。
我低头看着它。
然后,我笑了。
在这个每一步都漫长如一生的静滞里,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因为我想起来了。
想起为什么要走。
因为有人在等。
在净土的边界。
在生命温床旁。
在源初之树下。
在那片我们亲手建立起来的、微不足道却无比珍贵的家园里。
他们在等我们回去。
所以——
不能停。
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第七十秒。
静滞解除。
我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意识海中四个房客同时传来劫后余生般的虚弱波动。
赵岩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林晓——他自己都没站稳,却下意识地去扶别人。
林晓的银白躯体表面光芒黯淡,数据流紊乱,但她第一时间调出监测数据:“静滞期……通过。剩余距离……三百二十米。下一个哀嚎期……三秒后。”
三秒。
我们只有三秒准备。
“所有人,意识防御全开!”我低吼,“小白,生命共鸣——覆盖我们三个!”
小白“呜”地一声,胸口的金光骤然爆发!
温暖的光芒如同一层柔软的薄膜,包裹住我们三人。那光芒里带着它特有的、毛茸茸的温度,还有一丝淡淡的、像是晒太阳时才会有的安心感。
然后——
哀嚎期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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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死去世界的尖叫
一开始,是声音。
亿万种声音。
哭泣、嘶吼、哀鸣、绝望的呻吟、临死前的喘息、世界崩塌时天地的悲鸣……
它们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直接响彻在意识最深处,像无数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切割灵魂。
然后是画面。
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一个星球上,海洋沸腾,大地龟裂,无数生命在火焰中挣扎、化作灰烬。
一座城市里,银色的数据洪流从天而降,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格式化”——建筑分解为代码,人类分解为数据流,连记忆和情感都被抽离、打包、归档。
一片虚空中,一个濒死的文明用最后的力量,将所有的知识和希望压缩成一颗小小的种子,投向未知的黑暗——然后,他们自己如同泡沫般消散。
一个孩子,在废墟中抱着母亲的尸体,一遍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永远不会有人回答。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都是被归墟“回收”的、已经死去的世界最后的回响。
它们没有恶意,没有目的。
它们只是在……存在。
而那些存在,足以将任何一个活着的灵魂,拖入永恒的绝望。
因为你会忍不住想:
如果连那么强大的文明都会毁灭,连那么美丽的星球都会格式化,连那么纯真的孩子都会失去一切……
那我们呢?
我们这片小小的净土,这几个微不足道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凭什么我们能活下来?
凭什么我们不该一起死?
这念头如同病毒,在我意识中疯狂扩散。
暴怒的火焰被绝望浇灭,第一次失去了燃烧的欲望。
嫉妒的网络被虚无吞噬,所有的比较都失去了意义。
懒惰的雾气满意地弥漫——这就是最终的停滞,永恒的安宁。
饕餮的黑暗第一次感到了“饱”——不是满足,是被绝望填满的恶心感。
晓光的光域疯狂闪烁,试图传递“希望”的信息,但它的声音太微弱,太稚嫩,被亿万世界的尖叫彻底淹没。
赵岩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他右眼的黑暗疯狂涌动,那两点深褐色的眼睛光芒已经近乎熄灭。
林晓的银白躯体剧烈颤抖,淡蓝光芒时明时灭,核心处传来过载警报的刺耳鸣响——她的逻辑核心正在被海量的、无法处理的绝望信息冲击,随时可能崩溃。
小白胸口的金光,也在剧烈波动。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共鸣。
它金色的眼眸里,倒映出无数世界毁灭的画面。
那些画面,它没有经历过,却在某个更深层的、无法解释的层面,与它产生了连接。
因为它是生命辉光的碎片。
是所有生命的回响。
所有死去世界的绝望,它都能“感受”到。
“呜……呜呜……”它发出一声声低低的、颤抖的呜咽,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发抖,却依旧死死地、固执地维持着那道包裹我们的生命屏障。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整个归墟的绝望。
用那小小的、毛茸茸的、甚至还不够我两只手抱满的身体。
用那来自源海深处、却又在这片混沌中生根发芽的、最原始也最纯粹的生命意志。
我看着它颤抖的背影。
看着它胸口忽明忽暗、却从未真正熄灭的金光。
看着它金色眼眸里倒映的、无数世界的死亡——以及,在那些死亡深处,那一点点微弱却从未消失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倔强。
然后,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决定。
我闭上眼睛,不再抵抗那些涌入的绝望画面。
而是开始……看。
真正地看。
看那些毁灭的世界,看那些逝去的生命,看那些来不及说完的话、来不及实现的梦想、来不及拥抱的人。
我不再抗拒它们的“存在”。
我让它们“存在”。
在我的意识里,为它们留下一小块地方。
一小块“被记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