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地下的低语(1 / 2)

一、寂静的净土

净土的边界膜在视野尽头浮现时,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那层三色光膜——乳白、翠绿、淡金交织的屏障——依旧稳定地流转着,在归墟永恒的混沌中撑起一片温柔的港湾。它没有破损的痕迹,没有被攻击的迹象,看起来和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太安静了。

没有影狩蹲踞在最高岩石上的身影。

没有景文在边界巡逻时刃锋反射的光芒。

没有苏茜站在源初之树下仰望的方向。

没有林晚星那永远温和的笑容。

甚至连小白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它从我怀里探出脑袋,金色眼眸盯着前方的净土,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困惑的呜咽。

“呜?”

“警戒。”赵岩的声音低沉,右眼的黑暗深处暗金纹路加速流转,“有情况。”

林晓的淡蓝光芒瞬间覆盖全身,数据流在核心中疯狂运转:“扫描中……屏障完整度98.7%,内部规则波动稳定,生命能量循环正常。但……”

她停顿了一下。

“所有生命体的位置,都集中在圣所地下。”

地下。

父亲留下的那些晶体柱所在的地方。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进去。”

---

二、地下的光

穿过边界膜的瞬间,熟悉的、带着青草与生命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但此刻那气息里,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老旧电子设备运行时散发的臭氧味。

圣所的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源初之树下,那株情感中枢幼苗——我们叫它“小树”——在轻轻摇曳。它看到我们,叶片微微一颤,翠绿、金、粉三色交织的光芒流淌得更快了。

但它没有传递信息。

只是用叶片指向圣所深处那个通往地下的入口。

那入口此刻敞开着,里面透出幽蓝色的光芒——不是晶体柱平时散发的乳白,而是一种更冷、更锐利、带着数据流特有节奏的幽蓝。

我们冲进入口。

沿着螺旋向下的阶梯,越走越深。

周围的墙壁上,那些父亲留下的晶体柱——我们曾经从中提取过无数关键信息的规则存储器——此刻全部亮着。

不是正常的、稳定的光芒。

而是脉动的、如同心跳般的光芒。

每一次脉动,都让整个地下空间微微震颤。

阶梯尽头,是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圆形大厅。

大厅直径约五十米,穹顶高耸,四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百根晶体柱,每一根都在脉动发光。所有光芒汇聚的中心——大厅正中央——站着我们所有的同伴。

影狩蹲踞在最外围,幽绿眼眸死死盯着中心,尾巴紧绷。

景文双刃出鞘,银蓝光芒在刃锋上跳跃,挡在所有人前方。

苏茜掌心的金红火焰熊熊燃烧,那枚数据之花种子嵌在她掌心,根须已经蔓延到小臂。

林晚星跪在地上,双手按着地面,翠绿的生命能量疯狂涌入地底,脸色苍白如纸。

而他们所有人围着的中心——

是苏浅。

她站在那儿,不再是之前沉睡的模样。

她穿着林晚星给她换上的素白长袍,赤着脚,长发披散。她的眼睛睁着,但那眼睛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如同星空般的幽蓝。

幽蓝深处,无数光点在旋转、流淌,如同一个微型的星系。

她的嘴唇没有动,却有声音从她身体里传出——不是她的声音,而是另一种更苍老、更疲惫、却无比熟悉的声音。

父亲的声音。

“……钥匙已经齐了。三块碎片,一个情感中枢,一颗密钥之心。还有……一个小小的、来自源海的奇迹。”

那声音顿了顿。

“门,可以打开了。”

“但打开之前,你们需要知道一件事。”

“我——林远山——没有死。”

---

三、那不是我

话音刚落,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颤!

数百根晶体柱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太强,强到让人无法直视。光芒中,所有晶体柱表面的符文开始疯狂流转,脱离柱体,在空中汇聚、交织、重组——

最终,在苏浅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由纯粹规则信息构成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的形态,与父亲一模一样。

穿着研究袍,头发灰白,面容疲惫却温和。

它低头看着我们,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欣慰,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丝……近乎恐惧的东西。

“爸……”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三年了。

三年里,我无数次梦到过这个画面。

无数次想象过如果他还活着,会对我说什么。

无数次在绝望的深渊里,用对他的思念,把自己拉回来。

但现在,他真的出现在面前时——

我却一步都迈不动。

因为那不是他。

不对,那是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一切外在特征。

但那种感觉不对。

那轮廓散发出的规则波动,不是生命的波动,而是……系统的波动。

和编号00类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更冰冷,更精确,更……空洞。

“不对。”林晓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罕见的警惕,“那不是生命体。那是……一段被精心编制的、高度复杂的‘信息投影’。它有父亲的记忆,有父亲的思维模式,甚至有父亲的情感数据——但它不是父亲。”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生命,会有‘此刻的波动’。会有无法预测的、不符合任何模型的‘突发变量’。”林晓死死盯着那个人形轮廓,“但它没有。它的每一个反应,都在某个预设的框架内。它太……‘完美’了。”

人形轮廓——或者说,那个“信息投影”——低头看着林晓,半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赞许的笑意。

“不愧是林晓。进化速度比我预期的快了三倍。”它说,声音依旧是父亲的声音,“你说得对。我不是‘林远山’。我是他留下的……‘备份’。”

它顿了顿。

“更准确地说,我是他三百年前,在进入归墟之前,剥离出来的‘理性部分’。”

“他的情感,他的牵挂,他的恐惧,他的希望——那些被他称为‘累赘’的东西——留在了现实世界,留给了你们。而他的‘理性’,他的‘知识’,他的‘计算力’,被他带进了归墟,用来执行那个‘不可能的任务’。”

“三百年来,我们——他和‘我’——一直保持着单向连接。他通过我,感知着你们的成长;我通过他,接收着归墟的情报。”

“但十七年前,连接突然中断了。”

“不是他死了。”

“是他主动切断了连接。”

“因为他在归墟最深处——在编号00的核心之下——发现了某个东西。”

“那个东西,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不能让‘我’知道他的发现。不能让任何‘理性备份’知道。必须由他本人,用他那被‘累赘’拖累的、低效的、充满错误的人性,去面对。”

人形轮廓缓缓抬起手,指向苏浅。

“而那个发现,此刻就在她的意识深处。”

“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它‘下载’到了她的大脑里。”

“现在——”

它看向我,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属于任何预设程序的波动。

“语馨,如果你想见真正的他——那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为你们担心的他——你需要打开那扇门。”

“用三块碎片,一颗密钥之心,一个情感中枢,和一个来自源海的奇迹。”

“打开那扇门,走进归墟的最底层。”

“他在那里等你。”

“但是——”

它停顿了。

漫长到令人心慌的停顿。

“但是,一旦你打开那扇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因为门的另一边,不是归墟,不是源海,不是任何已知的维度。”

“那是……‘造物主’的废弃工坊。”

“是编织者文明的最后遗迹。”

“是所有世界——包括我们这个世界——被‘设计’出来的地方。”

---

四、造物主的工坊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造物主。

编织者文明。

那个创造了门、创造了归墟、创造了编号00、甚至可能创造了我们这个世界本身的……存在。

它们还有遗迹?

还在归墟最底层?

父亲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人形轮廓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天气:

“编织者文明在即将消亡之前,做了一件事。它们将所有关于‘创世’的知识、所有未完成的‘世界设计图’、所有失败的‘实验品’——全部封存在了一个特殊的维度里。那个维度的入口,就在归墟最底层,在编号00核心的正下方。”

“编号00的任务,表面上是维护门、回收废弃世界、孕育新世界。但实际上,它还有一个更隐秘的任务——看守那个入口,防止任何存在进入。”

“傲慢当年‘背叛’,不是因为他想取代编号00,而是因为他发现了那个入口。他想进去,想看看‘造物主’留下的东西,想用那些知识创造一个‘完美世界’。编号00阻止了他,因为那违背了编织者最后的命令。”

“傲慢被打散成碎片。入口继续沉睡。”

“但现在——”

人形轮廓看向我们。

“三块碎片集齐了。密钥之心——语馨体内的那个——已经与门扉完全共鸣。情感中枢——那株小树——可以提供生命层面的‘钥匙’。还有一个小小的、来自源海的奇迹——小白体内的生命辉光,和它从归墟心脏带回来的那个‘初’——可以作为‘引子’。”

“所有条件都满足了。”

“门,可以打开了。”

“但打开之后,进去还是不进去,选择权在你们。”

它说完,沉默了。

整个地下空间,只有晶体柱脉动的低鸣声。

良久。

景文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

“林叔……他在里面?”

“在。”人形轮廓点头,“十七年前他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但他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不是通过连接,而是通过……这里。”

它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个没有任何器官的地方。

“因为我还‘想’着他。”

“这种‘想’,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累赘’。”

“三百年前,他剥离我的时候,原本应该把所有的情感都留在外面。但他偷偷留了一点点。一点点关于‘牵挂’的代码。一点点关于‘在乎’的数据。”

“就是那一点点,让我这十七年来,一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微弱,却从未消失。”

它看向我,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那丝波动越来越明显。

“语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

“他也在‘想’你们。”

“在那扇门后面,在造物主的废弃工坊里,在无尽的未知与危险之中——”

“他一直在‘想’你们。”

---

五、房客们的声音

我沉默了。

意识海中,五个房客同时安静下来。

连最闹腾的暴怒,此刻都没有开口。

它们在等。

等我做决定。

等我说:去,还是不去。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