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站在自己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威士忌,却一口未喝。
他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远处那栋熟悉的高级公寓楼。其中一层,某个窗口亮着温暖的光,在万千灯火中并不起眼,他却能一眼辨认。
那是林薇的公寓。
几个小时前,他亲眼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入地下车库。然后,那个窗口的灯亮起。
她平安到家了。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情绪。
震撼。
除了震撼,他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今天在会场,他如同一个最专注的观众,看完了林薇主导的这场精彩绝伦、步步杀机又反转迭起的大戏。不,用“戏”来形容都太过轻佻。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凶险万分的战争,而她,是运筹帷幄、一击制胜的统帅。
从她平静起身,到放出第一段录音,再到抛出第二份铁证如山的报告……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节奏上,每一次出手都直击要害。她甚至算准了评审团和公众的心理,在最合适的时机,将沈言之彻底钉死,不留任何翻身余地。
那份冷静,那份缜密,那份狠绝,那份对全局的掌控力……
顾承宇自问,即便换做是他,在同样的情况下,能否做得比她更漂亮?答案是否定的。他或许也能查出问题,也能反击,但多半会采取更直接、更激烈,或许也更容易留下话柄的方式。他缺乏她那般的隐忍和耐心,更缺乏那种将情感彻底剥离、纯粹以利益和规则为导向的绝对理性。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呵护、生怕被风雨摧折的温室蔷薇。
她是在悬崖峭壁上生根、迎着霜雪盛放、枝叶带刺、可伤人的野蔷薇。
更是淬炼于烈火、寒光凛冽、可斩荆棘的利刃。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中炸响,带来持续不断的震撼与……自惭形秽。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些可笑的举动——因为看到她和沈言之接触而嫉妒失控,因为担心她被骗而跑去警告,甚至因为看到她可能“陷入危险”而焦虑不安,试图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保护”她。
现在想来,多么幼稚,多么自以为是。
她哪里需要他的保护?
她早已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保护林氏,甚至……清理门户,震慑宵小。
他那些所谓的“担忧”和“保护欲”,在她精准老辣的手段面前,简直如同孩童挥舞木剑般可笑。非但无用,甚至可能成为她的掣肘或麻烦。
今天会场里,当他听到录音中沈言之提及因他当年的决策而报复时,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原来,根源在他这里。是他无意间埋下的因,结出了沈言之这颗恶果,又差点牵连到她。
那一刻,他既愤怒于沈言之的偏执与卑劣,又涌起深深的自责。如果他当年处理得更圆融一些?如果他能更早察觉沈言之的恨意?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出?
但林薇的反应,再次给了他当头一棒。
她在陈述时,清晰地将“对付沈言之”与“他顾承宇”剥离开来。她对付沈言之,只是因为沈言之算计到了她和林氏头上。她甚至利用了这一层关系,作为揭露沈言之动机的佐证,冷静得近乎残酷。
她不需要他为过去的事情负责,更不需要他因此产生的愧疚或补偿。
她将他,彻底划出了她的责任区和情感纠葛区。
他之于她,如今或许只是一个曾经的恋人,一个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或潜在合作者,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这个认知带来的刺痛,远比沈言之的报复企图更甚。
威士忌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他手指上,冰凉一片。
顾承宇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林薇最后离开会场时的背影。挺直,从容,没有一丝迟疑或留恋,仿佛身后的一切——包括失魂落魄的沈言之,包括震惊哗然的众人,也包括……怔愣在原地的他——都不过是她征程上微不足道的尘埃,拂去即可。
她走向的,是更广阔的天地,是更高的王座。
而他,还停留在原地,被过去的阴影和自以为是的感情所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让助理发来的、关于今天事件后续的简报。警方已正式介入,沈言之被带走协助调查,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支持林薇,林氏集团的股价在盘后交易中逆势小幅上扬,几家投行上调了对林氏的评级……
一切都向着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
她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顾承宇将凉透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激感,却无法驱散心头的空洞与冰凉。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枚设计简约的铂金戒指,内圈刻着细微的字母缩写。那是很多年前,他订做的,却一直没有送出去。
曾经以为,等她再长大一点,等时机再成熟一点,等他足够强大到可以为她遮蔽所有风雨……
现在才明白,他永远等不到那个“时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