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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王府寝殿。
时间仿佛凝固。巨大的铜壶滴漏,那单调的“滴答”声,每一次落下都如同重锤敲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
赵言的状态已恶化到触目惊心。他整个人如同被架在无形的烈火上炙烤,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金色,且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龟裂。淡金色的熔液不断从裂痕中渗出,又在体表的高温下迅速凝结,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硬壳,覆盖在皮肤之上。他的左臂最为可怖,肿胀发亮,金光刺目,皮肤下的纹路如同熔岩河流般奔涌,手臂的轮廓都似乎有些扭曲变形,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温,连靠近的空气都微微扭曲。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痛苦嘶鸣。
孙院正须发皆张,额头青筋暴跳,汗水浸透了厚重的官袍。他双手稳如磐石,指间捻着一根根细长的金针。每一根金针,都闪烁着幽蓝的寒芒——那是刚从宫内秘库取出的千年寒潭水淬炼而成。他枯瘦的手指在赵言赤裸的上身飞快游走,认穴之准,下针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噗!噗!噗!
金针带着刺骨的寒气,精准无比地刺入**心俞穴**、**神道穴**、**至阳穴**…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直抵**命门**!每落一针,针尾都剧烈地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与赵言体内狂暴的矿核之力激烈对抗。针孔周围,瞬间凝结出一圈白霜,但很快又被皮肤下透出的熔金光晕所消融。孙院正眼神专注得可怕,口中念念有词,背诵着古老的针诀,调动毕生修为,强行以金针为媒介,构筑一道寒冰壁垒,守护赵言的心脉中枢!
林绾绾跪在床头,用浸透了冰水的丝帕,一遍遍擦拭着赵言滚烫的额头和不断渗出的淡金色汗液(或者说熔液)。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动作和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每一次擦拭,丝帕都发出“嗤嗤”的轻响,冒出白烟。
孟云卿如同雕塑般立在床尾,双手死死扣住赵言异化的右脚踝。她的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脚踝骨骼上传来的、如同金铁般的坚硬触感和灼人的高温。凤袍的袖口已被高温灼得焦黑卷曲。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唯有那双凤眸,死死盯着孙院正落针的动作和赵言的反应,燃烧着不灭的决绝意志。
“冰魄散!”孙院正一声低喝,声音嘶哑。
侍立一旁的医官立刻将早已研磨成极细粉末、盛在玉碗中的冰魄散递上。孙院正看也不看,抓起一把,运起内力,掌风一送!那散发着刺骨寒气的白色粉末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着,均匀地覆盖在赵言那条如同熔炉般的左臂之上!
“嗤——!!!”
更加剧烈的反应爆发!寒雾升腾!金光狂闪!左臂上覆盖的金色硬壳在冰魄散的极致低温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龟裂的皮肤下,淡金色的熔液如同被激怒的岩浆,疯狂地涌动、沸腾!赵言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束缚他的顾千帆、黄鹄等人都被这股陡然爆发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
“压住!”孟云卿厉声嘶吼,自己也被那股反震之力冲得气血翻腾,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强行咽下!
就在这寒热交锋、狂暴力量即将彻底失控的临界点!
“药来了!!!”
殿外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浑身尘土、脸色惨白的陈墨,抱着那个散发着阴寒气息的木盒,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身后,是持刀护卫、眼神凌厉如刀的顾千帆和黄鹄!
孟云卿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孙思邈!”
孙院正猛地转身,一把夺过陈墨手中的木盒!打开!那株通体漆黑、九叶分叉、萦绕着阴寒白气的“九阴断续草”暴露在空气中!寝殿内的温度似乎都瞬间降低了几分!
“捣碎!取汁!快!”孙院正声音带着破音的尖啸。
早有准备的医官立刻上前,用特制的玉杵玉臼,以最快的速度将那株奇草捣碎!一股更加浓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弥漫开来。漆黑的汁液被小心地滤入一个温润的白玉碗中,粘稠如墨,寒气四溢。
孙院正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将踏入战场的将军。他一手端起那碗至阴至寒的药汁,一手捻起最后一根,也是最粗最长的一根寒潭金针!他的目光在赵言那不断崩裂又凝结、金光狂闪的左臂上定格,最终,落在那臂弯内侧一个鼓胀跳动的、仿佛有熔金在其中流淌的穴位上——**曲泽穴**!
“娘娘!千岁!成败…在此一举!”孙院正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动手!”孟云卿和林绾绾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颤抖,更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孙院正眼中精光暴射!手腕一抖,那根粗长的金针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刺入赵言左臂**曲泽穴**!针入极深!几乎没柄!
“呃啊——!!!”赵言的身体如同被万钧雷霆击中,猛地向上弹起尺许高!束缚他的众人用尽全力才勉强压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孙院正端起那碗漆黑如墨、寒气森森的“九阴断续草”汁液,没有丝毫犹豫,将其尽数倾倒在深深刺入曲泽穴的金针根部!
“滋滋滋——!!!”
难以想象的剧烈反应发生了!漆黑的药汁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金针,疯狂地涌入那熔炉般的手臂!极致的阴寒与狂暴的熔金之力,在赵言的手臂内部,在曲泽穴这个关键的节点上,轰然碰撞!
赵言的身体瞬间绷直如铁!口中发出无声的嘶吼!整条左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小太阳般炽烈的熔金光芒!那光芒之盛,瞬间照亮了整个寝殿,刺得人睁不开眼!手臂皮肤下的龟裂瞬间扩大!淡金色的熔液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手臂的轮廓在金光中剧烈地扭曲、膨胀!
“不好!要爆!”顾千帆骇然失色!
孙院正须发倒竖,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双掌齐出,带着毕生功力,狠狠按在赵言胸口和丹田之上!强行镇压那即将崩溃的狂暴力量!孟云卿、林绾绾、顾千帆、黄鹄…所有在场之人,都拼尽全力,死死压制住赵言的身体!
金光在剧烈地闪烁、膨胀,如同一个即将炸裂的气泡!寝殿内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发出焦糊的味道!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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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狂暴的金光膨胀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赵言的手臂乃至整个身体彻底撕裂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疯狂扭曲膨胀的左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膨胀之势戛然而止!手臂表面喷涌的淡金色熔液,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活力,迅速凝固、黯淡!皮肤下那如同熔岩河流般奔涌的金色纹路,光芒急剧收敛、退却!那刺眼的小太阳般的光芒,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如同古铜铸就般的暗金色泽,开始覆盖整条左臂!皮肤上那些狰狞的龟裂,被这暗金色的“外壳”迅速弥合、覆盖!手臂的轮廓停止了扭曲,却依旧比右臂粗壮了一圈,线条变得刚硬、虬结,充满了非人的力量感。那灼人的高温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种温润的、如同上好金属般的微温。
“嗬…嗬…”赵言绷直如铁的身体猛地一松,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重重地瘫软在床榻上。他口中发出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脸上的淡金色泽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底下失血过多的惨白。七窍不再渗金,只有干涸的血迹。他那双原本熔金闪烁、充满狂乱与痛苦的眸子,此刻虽然依旧黯淡无神,却已恢复了属于“人”的浑浊与虚弱。
寝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众人粗重如牛的喘息声,以及铜壶滴漏那单调的“滴答”声。
“成…成了?”林绾绾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赵言那条已经覆盖上一层暗金色泽、如同金属铸造的左臂。触手微温,坚硬无比,却不再滚烫,也再无那狂暴的脉动。
孙院正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汗水浸透,官袍紧紧贴在身上。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搭上赵言的腕脉,闭目凝神。良久,他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沙哑地开口:
“脉象虽弱…如游丝悬于寒潭…然…洪炉之沸已熄!双核相争…绩效…绩效已成!王爷…命…保住了!” 话未说完,他身体一晃,眼前发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心力交瘁,油尽灯枯!
“孙院正!”旁边的医官手忙脚乱地扶住。
孟云卿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踉跄一步,扶住了床柱才勉强站稳。她看着床上呼吸虽然微弱却已趋平稳的丈夫,看着他那条彻底异化、非金非木、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左臂,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冰冷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冰冷的脸颊滑落。
“娘娘!”林绾绾扑过来,紧紧抱住孟云卿,放声大哭。
顾千帆和黄鹄也松开了手,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后怕。刚才那一刻,他们真的以为王爷要爆体而亡了。
然而,就在这悲喜交加、心力交瘁的时刻,殿外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太监带着哭腔的尖利通报:
“启禀皇后娘娘!启禀王妃!太后…太后驾到!已…已至府门!”
殿内众人脸色瞬间剧变!
孟云卿猛地抬头,眼中的泪水瞬间被逼退,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太后此刻亲临仁王府?是为了探视垂危的亲子?还是…为了那刚刚被“绩效疗法”禁锢于异臂之中的矿核?抑或是…为了那个刚刚在御街被“绩效绝杀”的耶律宗真?
寝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属于冬夜的凛冽寒气涌入,冲淡了殿内浓重的血腥和药味。殿外庭院灯笼的光晕里,一个被众多宫女太监簇拥着的、身着玄色凤纹常服的高大身影,正踏着冰冷的夜色,一步步,向着这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寝殿走来。凤冠的珠玉在灯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看不清太后面上的表情,唯有那通身沉凝如渊的威仪,隔着殿门,已沉沉压来。
孟云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抹去脸上的泪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凤袍。她迎向殿门,将依旧昏睡的赵言和他那条异化的手臂,牢牢挡在了自己身后。林绾绾也止住了哭泣,红肿着眼睛,如同护崽的母狮,站到了孟云卿身侧。顾千帆和黄鹄悄然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退至殿内阴影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门口。
殿内,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散去,新一轮无声的风暴,已随着那玄色的凤袍,悄然降临。绩效虽成,余波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