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经历了丧夫、垂帘、还政、又眼见幼子(寿王)身陷囹圄的老人,在病榻上淌着泪对前来请安的赵小川道:“皇帝,哀家知道俣儿犯了大错,罪无可赦。可他……终究是你皇叔,是先帝的血脉。这些年,他或许糊涂,或有怨望,但哀家不信他真会狠心到要颠覆祖宗江山……圈禁已是重惩,能否……能否留他一条性命?哪怕废为庶人,终生看守陵园,也好过白绫鸩酒,让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
太后的眼泪和恳求,让赵小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不是朝堂上的政争,而是家族内部的情感与法理纠葛。太后虽已还政,但在宗室和部分老臣心中仍有巨大影响力,她的态度会影响“清算KPI”执行的舆论环境,甚至可能让一些本已认罪的乙类、丙类官员心生侥幸。
赵小川在垂拱殿独坐良久。程序员的本能让他分析各种处理方案的“系统影响”:
· 强硬到底:坚持依法严惩,可能彻底得罪太后,引发宗室不安,甚至被解读为“刻薄寡恩”,影响自身“仁孝”形象,不利于后续统治的“软环境绩效”。
· 完全妥协:赦免寿王死罪,则国法威严受损,甲类核心党羽的判决也难以服众,可能让“清算KPI”的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埋下未来隐患。
· 寻求中间路径:在法理框架内,寻找一个既能保全太后些许颜面、宗室勉强接受,又不至于严重破坏“清算”严肃性的方案。
他最终选择了第三条路。他亲自前往宗正寺,与负责审理的三法司主官、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宗正老臣进行闭门商议。最终,他们拟定了一个方案:
1. 维持对寿王“谋逆大罪”的定性,绝不更改,这是底线。
2. 在量刑上“酌情”:考虑到其宗室身份、以及太后求情、本人或有过悔罪表示(需审问确认)等因素,拟判处“赐自尽”改为“终身圈禁,遇赦不赦”,但保留其宗室身份(最低等),供给衣食,允许有限度的读书(限于经史,禁涉权谋兵书)。
3. 将此“酌情”作为标杆:明确告知所有涉案官员,寿王因特殊身份和太后求情获此“恩典”,尔等并无此待遇。若想活命或从轻发落,唯有彻底交代、戴罪立功一途。
赵小川将此方案禀明太后,言辞恳切地说明了国法、亲情与朝局稳定的权衡。太后虽仍悲伤,但也知这是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且保全了儿子性命,终于含泪默许。
消息传出,朝野反应复杂。激进派觉得皇帝心软,保守派则松了口气,认为皇帝终究顾念亲情宗法。但无论如何,“清算”进程得以继续,且因为有了寿王这个“特殊案例”的对比,其他涉案官员更加不敢心存侥幸,审讯和交代效率反而有所提升。
赵小川的“绩效”管理,在此展现了必要的“弹性”和“情境化”处理能力——在坚持核心原则(依法清算)的同时,灵活调整策略(量刑酌情),以应对外部压力(太后),最终确保了整体目标的推进(肃清余党、稳定朝局)。这堂生动的“政治绩效弹性课”,让他对管理的复杂性有了更深体会。
狄咏的“防御绩效2.0”体系尚未完全运转娴熟,便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压力测试——不是大军压境,而是更为棘手、模糊的边境走私与摩擦升级。
随着榷场贸易部分恢复,利益驱动下,走私活动悄然抬头。不同于以往小打小闹,近期出现的几起走私案,呈现出组织化、武装化的特点。走私物品也不再限于盐茶绢帛,甚至出现了精铁、硫磺等敏感物资。更令人警惕的是,查缉过程中,宋方巡边士卒与武装走私分子(其中明显混杂着辽国边境部族悍勇甚至疑似辽军散兵)发生了数次小规模交火,造成双方伤亡。
这些事件分散、琐碎,但频率在增加。辽方边境官吏态度暧昧,时而推诿不知情,时而又指责宋军“越界执法”、“滥杀无辜”,边境气氛再次紧张。
狄咏意识到,这很可能是耶律斜轸的新策略——在正面谈判和勾结内应受挫后,改用“灰色地带”袭扰。通过纵容甚至暗中支持武装走私和边境摩擦,不断消耗宋军精力,试探防御漏洞,破坏边境稳定,同时避免承担开启大规模战事的责任。
“绩效2.0”的应对措施迅速启动:
1. 情报网络发力:命令边境“舆情观察员”和潜伏哨,重点搜集走私团伙的源头、路线、接头点以及背后可能的辽国官方或部族支持者信息。绩效指标:七日内,摸清主要走私网络的至少三条关键链条。
2. 快速反应部队实战检验:抽调两支“快速反应部队”,配属熟悉地形的向导和必要的“神机箭”(用于威慑),在走私高发区域进行机动巡逻和设伏。绩效指标:遭遇武装走私时,击溃或擒获率需达到七成以上,己方伤亡需严格控制。
3. 外交军事协同施压:狄咏亲自约见辽国边境最高将领,出示查获的辽国制式物品(从走私者手中缴获)和伤亡士卒证据,提出严正抗议,要求辽方约束边军和部族,共同打击跨境武装走私。同时,北疆宋军举行一次公开的、针对性的反走私演练,展示决心和能力。
4. 边境民生与联防:鼓励边民举报走私,设立悬赏;同时,加快在边境冲突频发区域推行“民兵保甲联防”试点,将边民组织起来,参与巡逻、警戒、信息传递,并将其参与度和贡献纳入地方官府的“民生保障KPI”考核。
这是一场“治安战”与“心理战”的结合,考验的是狄咏新防御体系的精细化、灵活性和韧性。第一次压力测试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北疆未来的安宁,也检验着“绩效”管理在应对非传统安全威胁时的有效性。
张方平率领的查办使团在东南的进展,在突破初期的一些小案后,再次陷入了“深水区”。他们接触到的汪掌柜之流,提供的多是边缘信息。真正的核心网络保护严密,关键账册要么被销毁,要么以极其复杂的方式分散隐藏(如化整为零记入无数无关商户的正常账目中),难以溯源。涉案的中高层官员要么矢口否认,要么抛出几个替罪羊,自己则用早已准备好的“合规解释”和“数据迷雾”应对质询。
“绩效查案法”在应对这种高度组织化、反侦查意识极强的对手时,遇到了瓶颈。数据交叉比对能发现异常,但难以锁定具体个人和完整证据链;流程复盘能找到漏洞,但对方早已准备了填补漏洞的“后手故事”。
这一日,使团驻地收到一封匿名投递的信函,里面是几页残缺不全的账目影印(似乎是原本的摹写),涉及几家看似毫无关联的商号之间的大额资金往来,时间点恰好与几笔重大盐课亏空吻合。信函末尾有一行小字:“欲知详情,三日后子时,城东荒废海神庙,只身前来,过时不候。”
这显然是一个诱饵,也可能是陷阱,但或许是突破僵局的唯一机会。
张方平召集核心成员紧急商议。有人认为风险太大,可能是调虎离山或刺杀阴谋;有人认为值得冒险,但需周密布置。
“绩效查案,亦需胆魄。”张方平最终决定,“去,但不能‘只身’。我们这样安排……”他制定了一个详尽的预案,包括明暗两条线的人员布置、接应方案、信号约定、以及万一出现意外的撤离路线。这本身也是一次“高风险行动绩效”的实践。
沈括和苏轼选定的首个民用推广项目——改良织机传动机构,在取得工坊内的“绩效评审”高分后,开始在北疆一处新建的官营织坊进行试点安装和培训。
然而,推广过程遇到了典型的“水土不服”。
从“星火工坊”派去的年轻工匠,满口齿轮、连杆、传动比,操作精细,要求严格。而织坊里的老师傅和女工们,习惯了旧织机的手感与节奏,对这种需要定期上油、检查螺丝、操作稍有不同便可能卡线的新玩意儿既好奇又排斥。一次操作不当导致纱线大面积断裂后,老师傅更是抱怨:“花里胡哨,还不如咱的老家伙好使!”
效率提升的数据在纸面上很美好,但在实际生产的第一周,因为不熟悉和抵触,整体产出反而下降了。
沈括接到汇报,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只重器物之利,未顾人情之常。”他让苏轼执笔,编写了一份极其浅显、图文并茂的《新式织机操作养护三字诀》和《常见故障排除指南》,用朗朗上口的歌谣和简单图示,代替复杂的原理讲解。同时,他请求狄咏协调,让地方官府给予织坊女工一定的“学习补贴”,并承诺熟练使用新织机后,计件工钱可提升一成。
更重要的是,他派去了工坊里一位不仅技术好、而且善于沟通的老匠人,让他去“蹲点”,手把手教,耐心听抱怨,慢慢化解抵触情绪。技术推广的“绩效”,不能只看机械效率,还要考量“人的接受度”和“推广过程的平滑度”。
林绾绾的“绾云轩”信息网络运转愈发顺畅。她不再被动听取闲谈,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引导话题。比如,在几位与东南盐案涉案官员有姻亲关系的夫人面前,“无意间”感叹朝廷查案力度之大、证据之细,透露出“听说连十几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的风声(这其实是她的猜测和夸大),观察她们瞬间变色的表情和后续匆匆离去的举动。这些细微反应,都成为她判断哪些府邸可能更深度卷入的参考。
她的“社交绩效”,从单纯的信息收集,升级到了初步的信息分析和主动试探,为孟云卿的监控提供了更有针对性的方向。
东宫里,太子少傅给赵言布置了一项特殊的“功课”——以太子名义,写一份关于东宫小花园“花草绩效”管理情况的简单奏报,呈送给皇帝阅览。内容不必复杂,只需说明他种了哪些花草、设定了哪些照料指标、记录了哪些生长情况,以及有什么发现或困惑。
赵言对此非常认真。他让少傅和伴读帮他整理记录,自己则用稚嫩的笔迹和大量图示,完成了一份别具一格的“奏报”。上面画着不同花草的样子,用圈圈和杠杠表示浇水次数和日照,甚至有一页画了两种浇水方法下同一株花的不同长势对比。
当这份充满童趣却又隐约透着条理的“奏报”送到赵小川案头时,他正在为太后求情和边境摩擦烦心。展开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心头阴霾散去了些许。他看到了弟弟的用心,也仿佛看到了某种最原始的“观察-记录-比较”的管理思维萌芽。他提起朱笔,在奏报后面认真批注:“太子用心农事,知晓记录观察,甚好。可继续为之,亦须知稼穑之苦,民生之艰。”并让内侍将批注后的奏报送回东宫,还附带赏了几样新奇的种子。
赵言收到皇兄的批注和赏赐,小脸兴奋得发红。这不仅仅是一次功课反馈,更是他第一次以“太子”身份与“皇帝”进行正式的公务沟通(尽管内容稚嫩),并得到了认可和指导。这种正向反馈,无疑会进一步激励他对“责任”和“管理”的朦胧兴趣。
磨合期的噪音处处可闻,暗礁在水下若隐若现。太后之泪考验着政治智慧的弹性,边境走私挑战着防御体系的韧性,盐案深水检验着调查方法的穿透力,技术推广遭遇着人情习惯的惰性。然而,应对与调整也在同步进行。赵小川在原则与亲情间寻找平衡点,狄咏用综合手段应对灰色威胁,张方平准备冒险一搏,沈括调整推广策略,林绾绾深化信息分析,赵言则收获了第一份管理实践的鼓励。旧的秩序在阵痛中瓦解,新的规则在磨合中艰难成形,大宋这艘巨轮的每一次转向与调速,都伴随着无数细微的校准与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