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网与刃(1 / 2)

海神庙之夜获得的账册与书信,如同一把淬火的利刃,被张方平紧紧握在手中。他知道,此刻挥刃的时机、角度与力道,将决定这场旷日持久的盐案之战,是功亏一篑,还是犁庭扫穴。与此同时,北疆、汴京、工坊、乃至东宫,不同的“网”与“刃”也在各自的经纬中,经历着关键的编织与磨砺。

东南的清晨,薄雾笼罩着水乡。数队经过精心挑选、行动迅捷的皇城司逻卒与使团护卫,如同悄无声息的猎豹,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同时扑向了三个不同的目标——两名转运司官员的宅邸,以及一家名为“裕泰昌”的绸缎庄后宅。

行动出奇地顺利,或者说,目标似乎并未预料到朝廷会在此刻、以此种精确的方式发起突击。当张方平亲自坐镇,提审第一位被从被窝中拖出来的转运司副使周显时,这位平日油滑精明的官员,面对摊开在面前、记载着历年来经他手“核销”的巨额盐课亏空及资金流向的账册副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汗如雨下。

“周副使,账册在此,笔迹、印鉴、关联商号、时间节点,一应俱全。你是现在说,还是等到了大理寺的刑房里再说?”张方平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周显的心理防线在铁证面前迅速崩溃。他并非核心决策者,更像是一个执行环节的关键节点。他涕泪横流地交代了自己如何受人指使,在盐课账目上做手脚,如何通过“裕泰昌”等几家商号将“损耗”的官盐变现,所得银钱又如何按照固定比例,通过一个名叫“钱十三”的中间人,逐级上缴。他供出了一个更关键的名字——两浙路盐课司提举,他的顶头上司,冯永年。

“冯提举……他才是真正的主事人之一!‘青蚨’的消息,也是他偶尔醉酒后透出来的,说是一切打点、分润,最终都要经‘青蚨’的手,上达天听……不不,是上达‘贵人’!”周显惊恐地补充道,“但‘青蚨’到底是谁,是男是女,身在何处,下官真的不知!每次都是冯提举单线联系,或者通过‘钱十三’传递指令!”

几乎同时,对“裕泰昌”东家及其账房的审讯也取得了进展。“裕泰昌”表面经营绸缎,实则是为这个网络洗钱和周转的关键枢纽之一。东家供认,他们接收来自周显等人的“黑钱”,通过复杂的货物买卖、异地汇兑等手段,将其“洗净”,一部分留作己用和打点地方,更大一部分,则分批存入几家背景深厚的钱庄,或兑换成易于携带的金珠、交子,由“钱十三”或其指定的人取走。

所有的线索,如同溪流归海,开始指向那个神秘的中间人“钱十三”,以及他背后可能代表的“青蚨”乃至更高层的“贵人”。

张方平立刻下令,全城秘密搜捕“钱十三”。根据口供描绘的形貌特征(矮瘦、左颊有痣、惯用算盘),搜查其可能藏身或活动的场所。然而,“钱十三”仿佛人间蒸发,其常去的赌坊、茶楼、乃至一处外宅,皆已人去楼空,只留下匆忙收拾的痕迹。

“有人走漏了风声?还是……我们抓周显等人,本就在对方预料之中,甚至本身就是弃子?”张方平在临时衙署内踱步,眉头紧锁。他想起海神庙蒙面人“不想让那几位大人继续安然无恙”的话,心中警铃大作。对方很可能早已布下多层防火墙,一旦某一层被触及,立即切断联系,保全核心。

他当机立断,改变策略:

1. 突审冯永年:立刻以“协助调查”为名,“请”盐课司提举冯永年到使团驻地。不直接逮捕,避免打草惊蛇,但务必控制其与外界的联系,并利用周显等人的口供和账册证据,对其施加强大压力。

2. 冻结与追踪:请求朝廷加急文书,协调相关各路,立即冻结已查明的几家涉案钱庄中属于“裕泰昌”及关联人物的账户,并追踪近期大额异常资金流动,尤其是流向汴京或北方的款项。

3. 扩大信息网:利用周显等人提供的“钱十三”社会关系网,撒开人手,悬赏征集线索,同时加强对码头、车马行、客栈等流动人口密集场所的监控,寻找其逃亡踪迹。

张方平知道,抓捕“钱十三”和突破冯永年,是揪出“青蚨”、撕开整个网络保护层的关键。这把刚刚挥出的利刃,遇到了第一块坚硬的盾牌,较量进入白热化。

北疆,宋辽双方约定的“友谊赛”与“边界联合勘察”如期举行,地点选在了宋军控制下、地势相对开阔平坦的“白草滩”。

“友谊赛”当日,旌旗招展,但气氛微妙。宋方依约,除了传统的骑射项目,特意增加了“步军阵型操演”(展示严整军容和协同)和“新型弩机精度射”(百步外射固定靶,十中八九,引来辽军观摩人员低声惊叹)。整个过程严格按照事先议定的章程进行,宋军组织严密,表现沉稳,始终掌控着节奏。辽方骑射虽也精湛,但总给人一种被无形框住、难以发挥的感觉,几次看似“意外”的小摩擦(如马匹受惊冲向宋军阵列附近),都被宋军预先布置的警戒人员彬彬有礼而坚决地拦下化解。

边界勘察则更为枯燥且充满唇枪舌剑。辽方代表指着一段因雨水冲刷而模糊的石垒,声称此乃“新近崩塌,原界当在垒后三十步”。宋方代表不慌不忙,命人抬来一口木箱,里面是历年边防文书拓片、本地老猎户和边民的画押证词,甚至还有一块从更深处挖出的、刻有更早年代标记的界石残块。

“贵使请看,此垒建于景德三年,文献记载其位置‘西距老界石五十步’。这些证人均言,自其祖辈起,此垒位置未有大变。至于雨水冲刷,确有其事,但根据我朝工部《水经疏》记载及本地耆老所言,此段河道近三十年总体西移不过十步,何来三十步之说?若贵国坚持,不妨请双方工匠共同测量垒基走向与河道变迁痕迹,以数据为准。”宋方代表侃侃而谈,有理有据有数据。

辽方代表被驳得哑口无言,只能含糊其辞,要求“记录在案,容后再议”。几处类似的“争议点”勘察下来,辽方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暴露了其对某些地段历史沿革和地理细节的疏漏,显得有些狼狈。

耶律斜轸在后方接到详细汇报,脸色阴沉。他本想通过这种“文体+法理”的组合拳,在规则边缘试探、制造既成事实、并窥探宋军虚实。没想到狄咏应对得如此周全老练,不仅没露出破绽,反而借机展示了宋军的训练水平和组织能力,更在边界问题上用详实的“档案战术”让他的人无从下手。

“这个狄咏……打仗有一套,搞这些文书规矩,怎么也如此难缠!”耶律斜轸将汇报文书摔在案上。他意识到,面对一个同样精通规则、且准备更为充分的对手,这种“擦边球”战术的效果有限,且可能反过来损害己方声誉。

“传令前方,边界磋商暂且放缓,不必急于求成。至于‘友谊’……哼,既然他们喜欢摆弄这些,那就让儿郎们下次在真正的战场上见真章!”耶律斜轸知道,短期内难以在狄咏这里讨到便宜,他需要等待,或者寻找新的突破口。

狄咏则通过这次“规则战”的胜利,进一步验证和巩固了“防御绩效2.0”中关于“主动塑造边境互动模式”和“以数据档案支撑边界主张”的策略有效性。他命令将此次“友谊赛”和勘察中的详细记录、应对流程、以及辽方的反应,整理成案例,下发各边关守将学习,提升整个北疆应对此类“非传统挑衅”的能力。同时,他并未放松警惕,严令各部继续加强战备,防备耶律斜轸可能转向更直接的军事冒险。

苏轼牵头草拟的《古今考绩得失论及当今损益条陈》初稿,在经过小范围传阅和激烈争论后,终于被赵小川正式提交至政事堂进行扩大讨论。朝会上,不出所料地引发了新一轮的唇枪舌剑。

以吏部尚书为首的部分官员,对“分类考绩”的思路表示赞同,认为“因职而异,方得公允”,但对“牧民官”考核中“民谣舆情”的权重表示担忧,认为“易为乡愿豪强所操纵,反失其实”。

御史台几位言官则对“专业官”过度强调“数据效能”提出质疑,认为“刑名之官,若只求案结率,恐滋酷吏;税赋之官,若只追足额,难免苛敛”。

而一些出身清贵、以文章道德自许的翰林、学士,则对“清要官”的考评标准最为不满,认为“风闻奏事、文章着述,关乎士林风骨、朝堂清议,岂能以‘实益’‘裨补’等功利字眼衡量?此乃驱天下士人趋于利禄,弃义理而就事功!”

面对各方诘难,苏轼早有准备,他引经据典,结合自己在北疆的见闻和地方治理的实例,逐一回应:“民谣舆情,非仅指市井流言,乃需佐以暗访巡查、多源比对,正如狄侯北疆,既有官报数据,亦有暗访使查证。专业考核,数据为基,但需设上限与下限,防其过犹不及,譬如长芦盐试点,既有产出要求,亦有损耗控制和灶户待遇考量。至于清要之职,建言裨补、文章实益,非谓不谈义理,而是要求其言其文,需有裨于国计民生,而非空泛清谈……”

辩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赵小川高坐御座,静静聆听,并不轻易表态。他看到,争论的焦点,本质上还是“德”与“才”、“道”与“术”、“原则”与“实效”在具体制度设计中的平衡问题。这没有标准答案,只能在实践中摸索。

待争论稍歇,赵小川终于开口:“诸卿所言,皆有其理。考绩之法,关乎吏治根本,不可不慎,亦不可久拖不决。苏卿条陈,已开其端,提供了一个可资深入讨论的框架。然纸上得来终觉浅,制度良窳,还需实践检验。”

他随即做出决定:“着吏部、御史台,以苏卿条陈为基础,精选两三个情况各异的州县,以及一两个中央部司的特定衙署,进行为期一年的‘新考绩法’试点。试点方案需细化,明确各类官员的考核条目、权重、数据采集与核验方法、评议流程。试点期间,原有考绩法并行,以新法为主,旧法为参。一年后,根据试点成效,再议全面修订之事。”

这是一个务实而稳妥的决策。将争论从虚无的理念层面,拉回到具体的试点实践中,用事实和数据来说话,既安抚了各方情绪,又牢牢掌握了改革的主动权。苏轼领旨,心中既感责任重大,也觉此法最为妥当。朝堂风波,暂时被引向了建设性的试点轨道。

沈括设计的几种“标准化表格”,开始在“星火工坊”内部和北疆狄咏指定的一个“民兵保甲”试点里悄然试用。

在工坊,用于记录每日物料消耗、各工序产出、良品率及工时的新表格,起初让习惯了随意记在杂纸或墙上的工匠们有些不适应。但几天下来,管事发现,查看和汇总数据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快捷,哪个环节效率低了、哪个批次废品多了,一目了然,便于及时调整。工匠们也逐渐发现,这种清晰的记录,在计算绩效工钱时,减少了争执。

在北疆的民兵试点,用于报告“本保甲人口变动、出入陌生人、牲畜异动、边界见闻”的简易表格,由保甲长或指定的识字人填写,定期上交。虽然起初错漏百出,但经过几次指导和简化,逐渐能够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比如某处经常有陌生商队歇脚、某段边境近来鸟兽惊飞异常等,为边军的情报网提供了有益的补充。

沈括收集着这两处的试用反馈,不断修改表格设计,使其更简明、更贴合实际需要。他将初步的成果和改进思路,详细写入给赵小川的《刍议》补充报告中。他意识到,这项工作的意义或许不亚于一项具体的技术发明,它是提升整个官僚系统和社会基层组织运行效率的“软性工具”。

而这一切的缘起——林绾绾那句关于“各地报文格式不一”的闲谈,经由孟云卿之口,也传到了赵小川耳中。赵小川在翻阅沈括的报告时,想起此事,不禁对这位看似只知玩闹的弟媳刮目相看。

“绾绾倒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看似无心之言,却可能点出要害。”赵小川对孟云卿笑道,“改日朕得好好赏她。”

孟云卿也笑了:“绾绾性子跳脱,但确有些急智。她开的‘绾云轩’,如今在汴京女眷中颇有名气,消息倒也灵通。”夫妻二人都意识到,林绾绾无意中开辟的这条“夫人社交”与“信息感应”渠道,或许在未来的某些时刻,还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东宫里,那张牛皮地图上的内容越来越丰富。太子少傅不仅标注了物产,还开始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示意主要的漕运路线和驿道干线。

“殿下,江南的粮米,就是通过这些河道和官道,运到汴京,供养百官和百姓。北疆的军粮,也要靠这些道路输送。道路畅通,天下血脉才活。”少傅讲解着。

赵言看着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又想起之前关于“盐案很远很辛苦”的对话,忽然问了第二个问题:“如果……路上有坏人,抢粮食,怎么办?”他想到了自己“花草绩效”游戏里,那些“偷豆子”的“坏人”木偶。

少傅欣慰于太子能联想至此,答道:“所以需要军队和衙役保护,在重要的关卡、渡口设防巡查。就像狄侯爷在北疆防备辽人一样,在国内,也要防备盗匪山贼,保障路途平安。这就叫‘靖地方、护漕运’,也是地方官员和驻军的职责。”

赵言似懂非懂,手指在地图上一条连接东南和汴京的粗线上慢慢移动,小脸上露出思考的神情。他或许开始模糊地理解,治理国家,不仅仅是让每个地方“长好”,还要保证连接这些地方的“线”安全顺畅。这比打理花园要复杂千万倍。

少傅趁机教导:“殿下日后若登基,便要懂得如何调度这些‘线’上的力量,如何选用可靠的人去守卫这些‘线’,如何确保‘线’那头的消息和物资,能平安及时地传到手中。”

赵言没有回答,只是将代表“北疆狄侯爷”和“东南张御史”的小标签,分别放在地图相应位置,然后看着连接他们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久久不语。他的思考,正随着地图的扩展,一点点变得复杂而具体。

网在收紧,刃在交锋。规则在博弈中确立,制度在争论中萌芽,工具在试用中改进,认知在地图上延伸。每一个人,都在自己那片或大或小的天地里,运用着智慧与决心,编织着防御的网,磨砺着进攻的刃,共同推动着这个庞大帝国,在风雨与晴晦交替的天空下,艰难而坚定地前行。